《殊途》夏凉初秋

36、第三十六章 小满 赵小满大比

　　赵小满最近有点不对劲。

　　沈清霜注意到这件事是在从魔渊回来后的第三个月。赵小满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往她洞府跑了。以前她每天至少来一次，送吃的、收信、唠嗑、蹭暖气，有时候一天来三趟，烦得沈清霜想把她扔出窗户。但现在她三天才来一次，来了也不怎么说话，放下东西就走。

　　沈清霜一开始没在意。她正在巩固筑基二层的修为，每天练剑的时间比以往更长，没空去想赵小满的反常。但到了第四个月，赵小满连三天来一次都做不到了。沈清霜有一天傍晚去火房打水，路过第七峰的时候顺道去看了看赵小满原来的洞府。洞府门开着，里面没人。隔壁的外门弟子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，说：“赵师姐搬走了。上个月搬到外门女舍去了。”

　　沈清霜皱了一下眉。外门女舍是大通铺，几十个人挤一间，比洞府差得多。赵小满在外门待了快五年，一直是独立洞府，怎么会突然搬去女舍？

　　她回到第五峰，在洞府门口站了一会儿。窗台上的夜明草亮着莹白色的光。她蹲下来看了看，叶子上没有水珠。花盆里的土是干的，干得快要裂开了。

　　赵小满已经好几天没来浇水了。

　　沈清霜拿起水壶，给夜明草浇了水。水渗进干裂的土壤里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她浇完水，坐在桌前，想了想，然后把霜殒挂在腰间，出了洞府。

　　外门女舍在第七峰东侧，是一排低矮的石屋，比洞府简陋许多。沈清霜走进去时，几个外门女弟子认出她来，纷纷站起来。她摆了摆手，走到最里面那张通铺前。赵小满缩在铺位上，脸朝墙，被子裹得严严实实。

　　“赵小满。”

　　被子动了一下，没反应。

　　“赵小满。”

　　被子又动了一下，然后慢慢掀开。赵小满的脸从被子下面露出来，眼睛红肿得厉害，鼻头也是红的，像是哭过很久。她看见沈清霜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又把脸埋回枕头里。

　　“你来干什么。”

　　“你五天没来浇水。”

　　“……对不起。我忘了。”

　　沈清霜在铺位边坐下来。通铺很硬，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，比她洞府的石床还硌人。她坐了一会儿，不知道说什么。赵小满埋在枕头里，肩膀微微发抖。

　　沈清霜等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口：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赵小满没说话。过了很久，她才从枕头里闷闷地挤出几个字：“大比没过。”

　　沈清霜想起来了。上个月外门大比，她听陆教习提过一嘴。赵小满炼气九层，报了名，想冲内门。但她的火灵根只有四品，在同期弟子里算是垫底的。大比前两轮就遇到了两个筑基期对手，连输两场，连前十都没进。

　　“我练了五年。”赵小满的声音哑得像砂纸，“从进宗门第一天就在练。你练剑的时候我在练，你出门的时候我在练，你回来的时候我还在练。我知道我灵根差，脑子也不如别人灵光，我就想着比别人多花一倍的时间，总能赶上一点。但没用。筑基的对手一巴掌就把我拍下来了。我连他们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。”

　　沈清霜没有说话。

　　“你第一年就进了内门。第二年筑基。第三年核心弟子。宋寒渊、陆青崖、楚淮，这些人我都认识，他们都是天才，我不跟他们比。但你——”赵小满停了一下，“你每天练三千式的时候，我也在练。我在隔壁峰练。你睡了我还在练。我以为多练就行了。但不行。真的不行。”

　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，最后又埋进了枕头里。

　　沈清霜坐在铺位边，看着通铺上蜷缩成一团的赵小满。她没有说安慰的话，也不会说。她只是坐在那里，安安静静地坐着。

　　坐了很久。

　　等赵小满的呼吸渐渐平稳了，沈清霜站起来。她低头看了看赵小满的铺位，床头的包袱里露出半截旧剑柄，是赵小满那把用了五年的外门制式铁剑。剑柄上的缠布已经磨破了，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木头。沈清霜蹲下来，把那把剑抽出来，拔剑出鞘。剑身上有几处崩口，刃口也钝了，五年没换过。

　　她把剑收好，放回赵小满床头。然后她走出女舍，站在第七峰的石阶上。天已经黑了，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，照着满山积雪。她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赵小满被敲门声吵醒。她睁开眼，看见女舍门口站着沈清霜。沈清霜手里拿着一把剑，不是霜殒。是一把新的剑，剑身比赵小满那把旧铁剑稍窄，但更长，剑鞘是素色的，没有任何装饰，剑柄上缠着新的麻布。

　　“拿着。”

　　赵小满愣住了。

　　“这是什么？”

　　“你的剑。”沈清霜说，“我昨晚找陆教习批的。内门制式剑，比外门那把好。重量和你惯用的差不多，我试过了。”

　　赵小满低头看着那把剑，没有接。

　　“我连外门大比都过不了。给我内门的剑有什么用。”

　　沈清霜把剑塞进她手里。赵小满被迫接住剑，剑比想象中沉，她的手腕往下坠了一下。

　　“赵小满。”沈清霜说。

　　赵小满抬起头。

　　“我十一岁才开始练剑。十二岁入门，前三个月只会劈一个方向。陆教习说我资质好，但我劈了十下才在铜柱上留下痕迹。你练了五年，劈了多少下？”

　　赵小满张了张嘴。

　　“你的灵根是四品，火灵根。你不是天才。但你练了五年，从来没有一天偷懒。”沈清霜看着她，“你知道宗门里有多少四品灵根的弟子吗？练了五年还在炼气层的，占了七成。你是那三成。你不如我，不如宋寒渊，不如楚淮。但你比大多数人强。”

　　赵小满的眼睛慢慢红了。

　　“明年还有大比。”沈清霜说，“这把剑你拿着。练一年，明年再去。”

　　赵小满低头看着那把新剑，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剑鞘上。她用力吸了吸鼻子，然后把剑抱在怀里。

　　“……你这个人，”她哑着嗓子说，“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直。”

　　沈清霜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面。你煮的面。我吃了五年。明年你进了内门，搬到第五峰来，继续煮。”

　　赵小满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她脸上还挂着眼泪，但笑得很用力，梨涡都挤出来了。

　　“行。明年我搬过去。天天给你煮。”

　　沈清霜点了点头。她转身走了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，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：“夜明草，别忘了浇水。”

　　赵小满抱着新剑站在女舍门口，看着沈清霜的背影消失在第七峰的石阶尽头。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剑，剑鞘素净，剑柄缠布崭新，比她用了五年的那把旧铁剑精致许多。她试着拔剑出鞘，剑身映出她的脸，眼睛还红着，但嘴角是翘的。

　　她把剑收回鞘中，转身回女舍收拾东西。她要把铺位搬回洞府去。花盆里的夜明草，今天就去浇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