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殊途》夏凉初秋

33、第三十三章 第七层 沈清霜三人

　　拱门后的石阶很窄，仅容一人侧身而行。石阶表面覆着一层黏腻的黑色物质，踩上去滑腻腻的，散发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。魔气在这里浓到了极点，连沈清霜的冰灵根都开始感到压迫，经脉里像是灌了铅，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。

　　林致远走在最前面，他的呼吸已经很重了。胸口那道抓痕渗出的血染红了布条，但他没有停下来。宋寒渊走在最后面，短剑拖在身侧，剑身上沾满了紫黑色的血，已经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渊兽的。

　　石阶往下走了大约百级，忽然断了。前面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，宽约三丈，对面是一片平坦的石台。裂谷中涌出的魔气形成了飓风般的气旋，呼啸着往上卷。石台尽头有一道光幕，银白色的，比第五层入口的石柱光幕还要巨大，占据了整面岩壁。光幕表面布满了裂纹，像是一面即将碎裂的镜子，裂纹中渗出的魔气像黑色的血。

　　“第七层封印。”林致远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就在光幕后面。”

　　“怎么过去？”宋寒渊看着那道三丈宽的裂谷。裂谷中没有桥，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。

　　沈清霜蹲下来，把霜殒插入脚下的岩石。冰灵之力灌入，在裂谷上方凝结出一道冰桥。冰桥只有一尺宽，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对面石台边缘。冰面在魔气飓风中微微颤抖，但没有碎。

　　“走。”沈清霜站起来。

　　林致远第一个走上冰桥。他走得很稳，但速度很慢，每一步都要停顿一下确认脚下。走到一半时，冰桥忽然裂了一道缝。沈清霜立刻补上灵力，裂缝瞬间冻结愈合。林致远没有回头，继续走。他走到对面后，宋寒渊跟上。宋寒渊的步子比林致远快，但在最后一步跳上石台时，冰桥末端的碎冰溅了他一裤腿。

　　轮到沈清霜了。她站在冰桥这头，深吸一口气。她的灵力已经消耗了七成，经脉里空荡荡的，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河。霜殒的霜纹比之前黯淡了许多，冰蓝色的光芒只够照亮脚前三尺。

　　她踏上冰桥。走到一半时，裂谷中的魔气飓风忽然猛了一倍，冰桥剧烈震动，裂缝从中间蔓延开来。沈清霜加快脚步，但她的腿越来越沉，灵力几乎见底，冰灵之力只能勉强维持住脚下的冰面不碎。她走到离对岸还有一丈远时，冰桥断了。

　　她脚下踩空，身体往裂谷中坠去。

　　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。是宋寒渊。他整个人趴在石台边缘，半个身子探出崖外，一只手死死扣住石台边沿的岩缝，另一只手攥着沈清霜的手腕。林致远跪在旁边，一只手抓着宋寒渊的腰带，另一只手伸向沈清霜。

　　“抓住我！”林致远喊。

　　沈清霜伸出另一只手，抓住了林致远的手指。两人合力把她拽了上来。她瘫在石台上，大口喘气，胸腔里火辣辣地疼。霜殒还握在手里，但剑身上的霜纹几乎熄灭了，只剩一线极淡的冰蓝。

　　“谢了。”她哑着嗓子说。

　　宋寒渊翻了个身躺在她旁边，胸口剧烈起伏，没接话。林致远坐起来，看了一眼那道光幕，又看了看沈清霜。

　　“你还有多少灵力？”

　　沈清霜闭着眼感受了一下丹田。空的。经脉里只剩一丝残存的冰灵之气，大概够她劈一剑。她用这一剑来加固封印，远远不够。

　　“不多。”她说。

　　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从行囊里翻出最后三颗补灵丹，递给沈清霜两颗，自己留了一颗吞下。宋寒渊也摸出一颗补灵丹吃了。三人坐在石台上恢复灵力。补灵丹只能补回三成，但总比没有强。

　　沈清霜吃下补灵丹后，盘膝打坐。她将霜殒放在膝上，闭目运转《玄天冰心诀》。灵力沿着经脉缓缓流转，一点一点地填回丹田。她感觉到霜殒的霜纹在慢慢亮起来，剑身吸收着周围魔气中的寒气，转化为冰灵之力反哺给她。这是霜殒的特性——在魔气浓郁的环境中，它反而能汲取力量。

　　大约过了半个时辰，她的灵力恢复到了五成。不多，但够用了。

　　她站起来，走到光幕前。光幕上的裂纹比她想象的更严重，最大的一道裂缝从顶端一直延伸到中部，几乎把整面光幕劈成两半。裂缝中涌出的魔气浓稠如墨，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。光幕后面的黑暗中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，沉闷的、有节奏的撞击声从深处传出来，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门。

　　“封印撑不了多久了。”林致远站在她身后，“你能加固吗？”

　　沈清霜伸手按在光幕上。霜殒的剑尖抵住光幕中心，冰灵之力沿着裂纹渗入。银白色的光从剑尖开始蔓延，把裂纹一寸一寸地冻结、封住。光幕震动了一下，裂缝愈合了一寸，但随即又裂开了两寸。沈清霜的灵力消耗得太快了，每封住一寸，她丹田里的灵力就少一分。

　　她咬牙坚持。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，她一条一条地封，一条一条地补。光幕的银白色光芒越来越亮，但她的灵力越来越薄。手臂开始发抖，经脉里传来针扎般的刺痛。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，眼前的光幕出现重影。

　　补灵丹已经吃完了。宋寒渊和林致远的灵力也都消耗在之前的战斗中，帮不了她。她只能靠自己。

　　光幕上的最后一道裂纹。最大的那道，从顶端一直延伸到中部。沈清霜把霜殒插入裂缝中，把最后一点冰灵之力灌了进去。裂缝开始愈合，但她的灵力也彻底见底了。丹田空空如也，经脉里的冰灵之气几乎耗尽，连霜殒的霜纹都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光。

　　裂缝愈合到一半时停住了。她的灵力不够了。光幕在挣扎，裂缝中的魔气在反抗，那股撞击声越来越响，越来越近。沈清霜觉得自己的手臂已经不是自己的了，意识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，像是坠入一片黑暗的深水。

　　她想起了很多事情。想起霜落镇的老槐树，想起父亲缝的那件青灰色短褐，想起赵小满煎糊的蛋，想起苏问筠的凤凰木，想起那碗卧着溏心蛋的面，想起苏问筠在月光下说的那句“我在南疆替你看月亮”。

　　她想起那根刻了一半的木簪。

　　然后她想：我不能死在这里。

　　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很轻，像是一颗埋在冰层下的种子，在极寒中慢慢裂开了壳。她感觉到经脉里最后一缕冰灵之气开始旋转，越转越快，越转越急，从经脉深处抽取最后一点残存的灵力，然后压缩、凝聚、膨胀。

　　《玄天冰心诀》第七重。

　　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第七重，但她记得宗主峰上幻境里，宗主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冰心诀第七重，需以极寒之气淬炼心脉，九死一生。然若成，可化天地风雪为己用。”

　　她现在就在极寒之中。魔渊深处的寒气比玄天雪山的顶峰更甚，她整个人被魔气和寒气包裹着，经脉像被冰碴子刮过。但她的心没有冻住。她的心口有一团火，是苏问筠的凤凰木花瓣，是那根木簪，是十年之约。

　　丹田里那颗种子裂开了。灵力从丹田深处涌出来，像是冰层下融化的春水，沿着经脉奔涌而出，冲刷过每一处干涸的角落。她的经脉在膨胀，丹田在扩张，灵力从筑基一层的壁障中挤了出去，冲进了新的空间。

　　筑基二层。

　　灵力涌向霜殒。剑身上的霜纹猛地亮了起来，冰蓝色的光芒从剑尖爆发，灌入光幕的最后一道裂缝。裂缝瞬间冻结、愈合、封死。光幕上的所有裂纹都消失了，银白色的光芒重新铺满整面岩壁，比之前更亮、更稳。

　　封印加固了。光幕后面的撞击声闷响了几声，渐渐弱了下去。

　　沈清霜跪在地上，一只手撑着石台，另一只手还握着霜殒的剑柄。她的呼吸很急，胸腔里像是烧着一团火，但丹田里有一股前所未有的灵力在缓缓流转。筑基二层。她在魔渊第七层封印前，突破了。

　　宋寒渊走过来，蹲在她旁边，看了她一会儿。

　　“你突破了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……在那种时候突破？”

　　沈清霜没回答。她闭着眼，感受着经脉里涌动的灵力。新的灵力比之前浑厚了许多，也更冷、更纯净。霜殒的霜纹亮得很温柔，像是在替她高兴。

　　林致远站在光幕前，看着那道重新亮起的封印，沉默了很久。

　　“封印稳住了。”他说，“至少还能撑十年。”

　　十年。沈清霜在心里算了算。十年之后她三十二岁。离十年之约还有四年。封印稳住十年，够她做完很多事了。

　　她站起来，把霜殒收回腰间。她的手臂还在抖，腿也发软，但站得很直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，裂谷中的魔气飓风还在呼啸，但冰桥已经碎了，只剩下几块浮冰在飓风中打转。

　　“怎么回去？”宋寒渊问。

　　林致远展开地图看了看：“原路返回。从第七层到第五层，再从第五层到第四层，然后往上走。路是通的，只是比来时更难走。魔气浓度不会降，但我们在往上走，灵力消耗会小一些。”

　　沈清霜点头。三人转身，踏上了归途。

　　走出第七层入口的拱门时，沈清霜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石柱。石柱上的封印纹路亮得稳稳的，银白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一根擎天冰柱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继续走。

　　走出第四层时，她忽然停下来，从怀里摸出那个朱砂花瓷瓶。她拧开盖子，倒出一片凤凰木的干花瓣放在掌心。红色的花瓣在魔气中显得格外鲜艳，像是北境雪地里唯一一点暖色。

　　她把花瓣放回去，拧紧盖子。

　　“苏问筠，”她小声说，“我突破了。”

　　声音被魔气吞没了，没有回响。但她的心口很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