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殊途》夏凉初秋

34、第三十四章 归途 沈清霜三人

　　从第七层到第五层，三人走了整整一天。

　　上来的时候比下去时更难。魔气飓风还在裂谷中呼啸，冰桥碎了，只能靠着林致远的绳索攀过裂谷。林致远把绳索一端系在石柱上，另一端甩过对岸。宋寒渊先攀过去，把绳索固定好，然后沈清霜抓着绳子过。她的手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，攀到一半时差点松手，宋寒渊在对岸把她拽了上来。林致远最后过，动作比两人都稳，但过完之后也靠着石壁喘了很久。

　　第五层的拱门还在，封印的光幕亮得稳稳的。沈清霜经过石柱时伸手摸了一下柱身，柱面上的封印纹路回应了她的触碰，银白色的光微微亮了一瞬。她收回手，继续走。

　　第四层、第三层、第二层。上来时比下去时快，因为魔气在往上涌，他们顺着魔气的方向走，省了不少力气。但越往上走，沈清霜越觉得丹田里的灵力在翻涌——筑基二层的新灵力还没完全稳定，经脉里像是有一条冰河在缓缓流动，每到一处岔口就会微微胀痛。她咬牙忍着，没有放慢脚步。

　　走出第一层支沟时，天光从头顶的岩缝中透下来，刺得她眯起眼。她在黑暗中待了太久，已经忘了光亮是什么感觉。方师兄带着第七哨所的弟子在沟口等着，看见三人出来，快步迎上来。他先看了看林致远胸口的伤，又看了看宋寒渊臂上的灼伤，最后看向沈清霜。

　　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
　　“灵力耗尽了。”沈清霜说。

　　方师兄把他们领回哨所，烧了热水，端了热饭。沈清霜坐在石屋里，手里端着一碗热汤，手还在微微发抖。她喝了两口汤，然后从怀里摸出三个瓷瓶，一个一个拧开看了看。苏问筠给的护心丹和安神丹都还在，回魂丹也还在。她把瓷瓶收好，继续喝汤。

　　宋寒渊坐在对面，默默吃着饭。吃到一半时，他忽然说：“你突破的时候，周围三丈之内的魔气全停了。”

　　沈清霜抬头看他。

　　“我亲眼看见的。”宋寒渊说，“你突破的那一刻，裂谷里的魔气飓风停了三息。就像被冻住了一样。三息之后才重新开始转。”

　　沈清霜低头看着碗里的汤。她当时闭着眼，什么都没看见。但她记得那种感觉——丹田里那颗种子裂开的时候，周身百丈的寒气都涌进了她的经脉，被霜殒转化为冰灵之力再反馈给她。霜殒在那一刻不是剑，更像是一根导管，把魔渊深处的极寒灌进了她的身体，帮她冲破了壁障。

　　“霜殒的功劳。”她说。

　　宋寒渊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话。

　　第二天，三人御剑回宗。沈清霜飞得很慢，筑基二层的灵力还不稳，御剑时忽高忽低，宋寒渊跟在旁边，没有催她。林致远已经先走一步，他的任务报告比人先到，给宗主报个平安。

　　飞了两天，到玄天剑宗时，赵小满在第五峰的石阶尽头等着。她远远看见沈清霜御剑落下，冲上来围着她转了一圈，发现她没少胳膊没少腿，才松了口气。

　　“你去了半个月！陆教习说你去魔渊了，我天天睡不着，天天浇花，花都快被我浇死了——”

　　“赵小满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花呢？”

　　赵小满愣了一下，然后拉着她往洞府跑。洞府门一推开，窗台上的夜明草长得比之前高了一截，叶片肥厚翠绿，边缘的荧光在阴暗的洞府里泛着一层柔和的银白色。花盆旁边多了一个小竹架，是赵小满用竹枝搭的，夜明草的茎叶顺着竹架往上攀，已经有半尺高了。

　　“好看吧？”赵小满得意地说，“我每天浇水，隔三天松土，五天搬出去晒一次太阳。它长得可快了。”

　　沈清霜蹲在窗台前看了很久。夜明草的叶片在暗中泛着光，像是有一层薄薄的霜凝在叶面上。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叶片，叶子微微颤了一下，光也跟着晃了晃。

　　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　　赵小满叉着腰站在旁边，笑得眯起了眼。

　　那天傍晚，沈清霜去剑阁向宗主汇报。宗主坐在长桌后面，听完她说完第七层封印的加固过程和突破筑基二层的经过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你在封印前突破的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在灵力耗尽、经脉将裂的时候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宗主看了她很久，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。

　　“这是你的核心弟子年度述职记录。我把你这次的魔渊之行单独记了一笔，报给戒律堂存档。”他顿了顿，“筑基二层。你入宗四年，从炼气一层到筑基二层。这个速度在玄天剑宗历史上排进前十。”

　　沈清霜没有接话。宗主把玉简推过来，她收进袖中。

　　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宗主说，“第七层封印加固了，但魔渊的问题没有根除。第六层的魔气还在往上涌，只是被暂时压住了。十年之内，我们需要找到彻底解决魔渊的办法。否则十年之后封印还会松动，到那时，可能就来不及了。”

　　“怎么彻底解决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宗主说，“古籍上只有一句记载：‘渊底有眼，封眼则安。’意思是魔渊最深处有一个魔气源头，封住源头，整条魔渊就会安宁。但魔渊共有九层，第九层从开宗以来就没人下去过。第八层据说连化神期修士都难以承受。”

　　沈清霜听着，把这件事记在心里。

　　从剑阁出来时，天已经黑了。她走在回第五峰的石径上，北境的夜空干净清冷，月亮又大又圆。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从怀里摸出那根刻了一半的桃木枝。簪头的五瓣花已经初具雏形，只差最后几刀就能刻完。

　　她回到洞府，坐在灯下继续削。赵小满已经睡了，洞府里很安静。夜明草在窗台上亮着莹白色的光，把桌面照得清清楚楚。她一刀一刀地削，木屑落在桌上积成一小堆。刻到最后一刀时，她停了停，然后轻轻一挑。

　　五瓣花成了。花瓣匀称，花心处有一个浅浅的凹槽，比她第一根刻的精细了许多。她举起来对着夜明草的光看了看，花瓣的线条在荧光下显得柔和而清晰。她把木簪放在桌上，拿起信纸。

　　她写道：

　　“苏问筠。第七层封印加固了，能撑十年。我突破了，筑基二层。你给我的回魂丹没用上，三个瓷瓶都还在。木簪刻完了，比第一根好。花瓣不钝，不扎手。”

　　她停了停，又写道：

　　“魔渊的事还没完，十年之内要把源头封住。但十年够长。还有四年就是霜城之约。我会到。”

　　她封好信，压在枕头下面。然后她把新刻好的木簪用棉布包好，和信放在一起。明天让赵小满寄出去。

　　她熄了灯，躺在床上。夜明草的光在黑暗中亮着，像是南疆的月光被装进了一片叶子里。她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
　　南疆，百草仙谷。

　　苏问筠坐在竹楼的灯下，面前摊着沈清霜上个月寄来的信。信很短，只说“宗门派我去魔渊，可能三个月，可能更久”。她把这封信看了很多遍，纸边已经起了毛。她没有再写信，因为不知道该往哪里寄。魔渊没有信使，没有驿站。她只能等。

　　阿采蹲在窗台上，灰的趴在阿采背上，两只小兽都睡着了。苏问筠把信纸折好，收进柜子里的竹筒。柜子里的竹筒已经有二十几个了，有的封了口，有的没封。她数了数，等沈清霜回来，她要拿给她看。

　　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凤凰木的红花在夜色中静静地立着，满树花叶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。她伸手摸了摸发髻上的木簪，那根沈清霜去年寄来的凤凰木纹簪。簪头的五瓣花被她的头发磨得温润光滑，在指尖下像一颗小小的卵石。

　　她摸了摸腰间的银铃，轻轻晃了一下。叮当一声，在夜色中格外清脆。

　　“你快回来。”她小声说。

　　月亮挂在凤凰木的枝头，又大又圆。她看了一会儿，关上窗，回到床上。竹楼里很安静，只有阿采和灰的呼吸声。她闭上眼睛，手里还攥着那根旧木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