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殊途》夏凉初秋

31、第三十一章 宗主令 玄天剑宗宗

　　沈清霜到剑阁时，另外七位核心弟子已经到齐了。

　　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玄天剑宗全部的核心弟子。七个人站在剑阁三层的石殿里，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十来岁不等，修为最低的是筑基七层，最高的是筑基巅峰。宋寒渊站在最左侧，筑基六层，面色冷峻，看见沈清霜进来，微微点了一下头。沈清霜回了一礼，站到最右侧的空位上。

　　石殿正中摆着一张长桌，桌上铺着一幅巨大的北境地图。地图上山川河流标注详尽，魔渊的位置用朱砂圈了一个巨大的红圈，红圈边缘有几处新的标记，是近期魔气扩散的范围。

　　宗主坐在长桌顶端。他今天穿着一件正式的玄色法袍，头发束得整整齐齐，面容清癯，目光沉静。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八人，开口说话，声音不大，但在石殿里格外清晰。

　　“魔渊的情况比戒律堂报上来的更严重。三批弟子下去探查，最远到了第五层。那里的魔气浓度已经超过了筑基期修士能承受的极限。第一批下去的弟子中有两人经脉受损，至今还在养伤。”

　　他指了指地图上红圈最深处的一个标注：“第五层以下，还有第六层、第七层。根据古籍记载，魔渊共有九层，越往下魔气越浓。当年开宗祖师封印魔渊时，只封到了第七层。第七层以下是什么，没有人知道。”

　　“但最近三个月，封印出现了松动。第六层的魔气已经开始往上渗，第五层的魔修数量激增，而且出现了渊兽。”宗主抬起头，看着在座的核心弟子，“渊兽的实力在筑基八层到筑基巅峰之间。如果第六层的魔气继续往上涌，第七层的封印一旦破裂，出来的东西会比渊兽更可怕。”

　　“所以，宗门决定成立一支核心弟子小队，进入魔渊第五层以下，加固第七层封印。”

　　石殿里安静了一息。几位核心弟子互相对视了一眼，没人说话。宗主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，最后停在了沈清霜身上。

　　“沈清霜。”

　　“在。”

　　“你去年在魔渊轮值时，以筑基一层斩杀了渊兽。这件事方远山报上来了，戒律堂也核实过了。你是核心弟子中修为最低的，但你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。”

　　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霜殒。”宗主说，“那柄剑是开宗祖师从魔渊深处带出来的。它的剑身上有第七层封印的气息。带它下去，封印会对你产生共鸣，加固的时候事半功倍。”

　　沈清霜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霜殒。剑身上的霜纹在剑阁的灯火下微微亮了一下，像是在回应宗主的话。

　　“小队一共三人。你，宋寒渊，还有林致远。”宗主指了指最左侧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修，筑基巅峰，面容普通，但一双眼睛极沉，像是经历过很多事的人，“林致远曾经下过第五层，熟悉下面的地形。宋寒渊负责断后和接应。你负责用霜殒加固封印。”

　　“什么时候出发？”

　　“七日后。”宗主站起身，走到沈清霜面前，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给她。玉牌通体漆黑，正面刻着一个“渊”字，背面刻着九条横线，像是深渊的层数。

　　“这是魔渊通行令。凭此令可以进入魔渊禁地，不受轮值限制。任务完成后交回戒律堂。”

　　沈清霜接过玉牌，收进怀里。

　　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宗主看着她，目光很深，“这次任务至少需要三个月。如果顺利，你回来时正好是年底。如果不顺利，可能更久。”

　　沈清霜听懂了。他说的“不顺利”，不只是指任务失败，也指回不来。

　　“你南疆的朋友那边，”宗主顿了顿，“你有时间写封信。”

　　沈清霜看着宗主。宗主的表情很平静，和平时一样，但沈清霜忽然想起去年在宗主峰幻境里，他坐在石柱顶端的样子。那时候他问“那个穿月白裙衫的是南疆百草仙谷的人”，语气平淡，但沈清霜记得他问完之后沉默了很久。

　　“我会写信。”沈清霜说。

　　宗主点了点头，转身回到长桌顶端。

　　“七日后卯时，宗门北门集合。各自准备。”

　　八位核心弟子陆续退出剑阁。沈清霜走在最后，刚踏出石殿门槛时，宋寒渊在走廊尽头等着她。他靠在石壁上，双臂抱胸，还是那副冷面冷心的样子，但沈清霜注意到他看她的目光和一年前不同了，少了些审视，多了些平等。

　　“第三次了。”宋寒渊说。

　　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魔渊。你第三次去了。”

　　沈清霜想了想。第一次是轮值，第二次是白鹤渡，不对，白鹤渡不是魔渊。她只去过一次魔渊轮值，加上这次是第二次。

　　“第二次。”

　　“上次是轮值，三个月。这次是下第五层。”宋寒渊看着她，“你知道第五层什么样吗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

　　“我下去过一次。跟林致远一起，只到了第五层入口。那里的魔气浓度是上层的十倍，筑基五层以下的人进去，一炷香之内经脉就会开始腐蚀。你筑基一层，靠冰灵根撑着能进去，但撑不了多久。”

　　沈清霜看着他。

　　“所以我带了霜殒。”

　　宋寒渊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从石壁上直起身来，走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。

　　“别死在里面。我还没赢过你。”

　　他走了。沈清霜站在走廊里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。她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霜殒，剑身上的霜纹亮了一下，像是在说什么。

　　那天夜里她坐在洞府里写信。

　　她想了很久，写了好几张纸，每一张都揉掉了。第一张写“我要下魔渊第五层”，太直接。第二张写“宗门派我去执行一个任务”，太模糊。第三张写“我可能要去很久”，太像告别。

　　最后她重新拿了一张纸，写道：

　　“苏问筠。宗门派我出一趟远门，去魔渊。可能三个月，可能更久。你给我的回魂丹我带上了。还有护心丹，还有安神丹，还有你写的二十页纸。够用了。”

　　她停了停，又写道：

　　“四年之内，我会去霜城。这个不会变。”

　　她封好信，压在枕头下面。明天交给赵小满寄出去。

　　然后她拿起那根还没刻完的桃木枝。上次走得太急，只削了个大概，簪头的形状还没出来。她坐在灯下，一刀一刀地削。刀尖在木头上慢慢游走，木屑落在桌面上，积了一小堆。

　　窗台上的夜明草泛着莹白色的光，叶片比之前更宽了，光也更亮了。她把木簪刻到一半时停下来，看了一眼那盆夜明草。草叶上的光映在木簪上，把桃木的纹理照得清晰可见。

　　她想起苏问筠说的那句“我在南疆替你看月亮”。现在她要去魔渊了，那个看不见月亮的地方。但夜明草会留在这里，赵小满会浇水，它会长大，会发光。

　　她把木簪和刻刀收进抽屉，熄了灯，躺下。洞府里很安静，只有夜明草的光在黑暗中静静地亮着。她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赵小满来取信时，看见枕头下面压着一个竹筒。她抽出来看了看，信是给苏问筠的。旁边还放着那根刻了一半的木簪，簪头的五瓣花已经初具雏形。

　　“这个要寄吗？”赵小满问。

　　“不寄。留着。”

　　赵小满把竹筒收好，没有多问。她走到门口时，沈清霜叫住了她。

　　“赵小满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夜明草，你继续浇水。”

　　赵小满回头看了她一眼。沈清霜坐在床边，脸色和平时一样平静，但赵小满总觉得她今天有点不一样。说不上哪里，就是觉得她的肩膀比平时挺得更直了些。

　　“放心。”赵小满说，“我浇到它开花。”

　　她走了。沈清霜坐在洞府里，把霜殒从剑架上取下来，拔剑出鞘。冰蓝色的剑身映出她的脸。她看了很久，然后把剑收回剑鞘，站起来，推开洞府的门。

　　北境的晨风灌进来，带着雪和松脂的气味。她站在门口，看着远处的玄天雪山主峰。峰顶的积雪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。

　　七天。她还有七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