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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三章 各赴南北 苏问筠先走 ...

  •   离别定在春试后的第五天。

      玄天剑宗的长老给了入选弟子三天时间处理家中事务,第五日清晨在霜落镇北口集合。百草仙谷那边更宽松些,给了七日,但苏问筠说她第四天就要走——她祖父腿脚不好,她得先陪祖父去一趟雾泽边缘采一味稀有的药材,那是苏秉仁念叨了半年的东西。

      “你走那天,我不送你。”苏问筠说这话时,正趴在济世堂的柜台上,手指拨弄着沈清霜给她的那段桃木枝。木头已经被她摸得有些发亮了,但她一直没舍得用,说要等沈清霜刻好了送她新的。

      沈清霜坐在角落那张修好的小木凳上,正在削另一段桃木。她没说话,但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

      “你也不用送我。”苏问筠又说,声音轻了些,“我不喜欢送人。”

      沈清霜削了一刀。木屑飘落在她膝盖上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那天晚上,苏问筠把沈清霜叫到河边。春天的雾泽暖风已经吹到了霜落镇,河面上的薄冰全化了,水流潺潺,倒映着满天星子。苏问筠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,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瓷瓶,瓶身上用朱砂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五瓣花。

      “我自己画的,不太好看。”苏问筠把瓷瓶塞进她手里,“里面是定心丸,一共十二颗。你要是练剑练得心浮气躁,或者被人欺负了心里难受,就吃一颗。不许省着,用完了我再给你寄。”

      沈清霜低头看着瓷瓶。那朵朱砂花确实画得歪歪扭扭,花瓣粗细不一,和她簪头那朵雪花有异曲同工之丑。她把瓷瓶收进怀里,贴着胸口放好。

      “还有,”苏问筠又掏出一叠裁好的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“这是我给你写的。你到了玄天剑宗,早晚温差大,筑基之前容易寒气入体,我列了一些驱寒的方子,都很简单,不用炼丹,拿热水泡着喝就行。还有,北境水质硬,你可能会水土不服,我在第三页写了调理的法子。还有还有,你左手的旧伤——”

      “苏问筠。”沈清霜打断了她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,写了多少?”

      苏问筠低头看了看那叠纸,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:“也就……二十来页吧。我怕忘了什么。”

      沈清霜把那叠纸接过来,小心地折好,和瓷瓶一起放进怀里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安置什么极重要的东西。

      “我会看。”她说。

      苏问筠笑了,梨涡浅浅的,杏眼弯成月牙。她伸出手,小指勾住沈清霜的小指。

      “你到了就给我写信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到了也给你写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每旬一封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不许偷懒。”

      “你才是。”

      苏问筠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了声。那串银铃随着她的笑声叮叮当当地响,混在河水流淌的哗哗声里,像一首不成调的小曲。

      第四天清晨,天还没亮透,苏问筠就走了。沈清霜站在济世堂对面的巷口,远远地看着。苏问筠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药篓,里面塞满了衣物和药材,腰间那串银铃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苏秉仁拄着拐杖站在药铺门口,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朝孙女挥了挥手。苏问筠回头看了一眼祖父,又飞快地朝巷口的方向扫了一眼——她肯定看见了沈清霜,因为她笑了一下,梨涡浅浅的。

      然后她转过头,大步朝南边走去,再也没有回头。

      沈清霜站在巷口的阴影里,一直看到那个背着药篓的小小身影彻底消失在雾泽方向的白雾中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心里还攥着昨夜苏问筠塞给她的最后一颗薄荷糖,糖已经有点化了,黏黏的,凉凉的。

      她把糖塞进嘴里。

      很甜。

      第五天清晨,沈清霜站在霜落镇北口。她穿着父亲缝的那件青灰色粗布短褐,外面罩了一件玄天剑宗发的白色外袍——太大,袖口要卷三圈才勉强合手。腰间系着父亲给的一条旧皮带,皮带上挂着一个水囊、一把柴刀,还有苏问筠给的那个朱砂花瓷瓶。她背上背着一个小包袱,里面是两件换洗衣物、父亲塞的一包肉干、以及苏问筠写的那叠纸——二十多页,她昨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一个字都没漏。

      老槐树抽了新芽,嫩绿的叶子在春风里轻轻地响。沈清霜站在树下,抬头看了一眼。她想起十一岁那年的雪夜,她站在这里等父亲,苏问筠就是在这棵树下把围巾缠在她脖子上的。围巾是红的,苏问筠的脸是红的,那串银铃在风雪里响了一整夜。

      “沈清霜——走了!”

      北边,玄天剑宗的接引弟子在催了。那位白衣长老已经御剑而起,在半空中等着。十几个入选的弟子稀稀拉拉地排成一列,有的在哭,有的在挥手,有的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北边跑了。

      沈清霜低下头。她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苏问筠写的那叠纸。纸的边缘已经被她翻得有些毛了,但她还是能感觉到上面每一个字的力度。苏问筠写字喜欢用力,笔锋压得很深,纸背能摸到微微的凸起。

      “沈清霜!快点!”

      她松开纸,转身,迈步。

      走出十步,她停下来。没有回头。

      “苏问筠。”她低声说。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她的声音被春风卷走了,散在北境的旷野里。

      “保重。”

      她继续往前走。背脊挺直,步子稳当,和十一岁那年在雪地里站了三个时辰一样,一寸都没有弯。

      她没有哭。

      她只是把怀里那叠纸,又攥紧了一些。

      北上的路很长。

      玄天剑宗的接引弟子带着她们走了七天。前三天还在霜落镇附近的丘陵地带,越往北走,天气越冷,草木越稀。第四天开始进入玄天山脉的外围,官道变成了山路,青灰色的岩石裸露在薄薄的土层外面,路边偶尔能看到几棵被风雪压弯了腰的矮松。

      沈清霜走在队伍的末尾。她不和任何人说话,也不看风景。她一直在想一件事:苏问筠这会儿走到哪了?南疆的路好不好走?她那个药篓重不重?雾泽的瘴气会不会让她不舒服?

      她心里有太多问题,但她一个字都没问出口。

      第六天夜里,队伍在玄天剑宗的外围驿站歇脚。十几个入选弟子围着一堆篝火坐着,有的在啃干粮,有的在闲聊,有的在偷偷抹眼泪想家。沈清霜独自坐在远处一块大石头上,把苏问筠写的那叠纸从头翻到尾,又从尾翻到头。纸上有一条她之前没注意到的批注,写在最底下,字很小:“要是实在想我了,就看看天上的月亮。我祖父说,不管多远,月亮都是同一个。你在北边看,我在南边看,咱们看的是一样的光。”

      沈清霜抬头。

      北境的夜空很干净,月亮又大又圆,清冷冷地挂在天穹上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那叠纸仔细折好,重新放回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。旁边的篝火堆里,有个女孩子在小声地哼歌。哼的是南疆的小调,调子软软的,像雾泽的水波。

      沈清霜闭上眼睛。

      第七天傍晚,她们到了。

      玄天剑宗坐落在玄天雪山的主峰之上,从山脚到山门,共有一万三千级石阶。石阶两侧立着无数石像,都是历代宗主的雕像,一个比一个面目严肃,一个个都被风雪侵蚀得看不清五官。沈清霜抬头望去,山门隐没在云雾和飞雪之中,看不见尽头。扑面而来的寒气像一堵墙,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凝成白雾,在面前散开又冻上。

      “从今往后,你们就是玄天剑宗的外门弟子。”接引弟子站在第一级石阶上,声音被风雪削得又冷又硬,“规矩只有一条:修炼靠自己。没人会逼你们,但也没人会等你们。能爬上去的,就留下。爬不上去的,自己下山。”

      沈清霜迈上了第一级石阶。石阶很冰,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往上蹿。她继续往上走。一步,一步,一步。风雪打在脸上,她的短发很快被吹得乱七八糟,衣袍猎猎作响。但她没有停。

      爬到第三千级的时候,有人开始掉队了。爬到第五千级的时候,一半的人已经坐在台阶上喘气。爬到第七千级的时候,只剩下三个人还在往上走。

      沈清霜走在最前面。她的腿很酸,肺里灌满了冷空气,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刀片。但她的脊背始终挺着,步幅始终不变。怀里的瓷瓶和那叠纸像两块小小的暖石,贴着胸口,把一点热意源源不断地送进她心里。

      她想起苏问筠说:“冻坏了经脉以后就不能修炼了。”

      她扯了扯嘴角,几乎算得上一个笑。

      “不会冻坏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我答应了她的。”

      第一万级。她停下来喘了口气,回头看了一眼。脚下是翻涌的云海,霜落镇早已看不见了。整个世界像被铺了一层白棉絮,朦胧又遥远。她转回身,继续往上走。

      第一万三千级。

      山门出现在眼前。

      玄天剑宗,四个字铁画银钩,凿在山门正中的一块黑色巨石上。巨石旁边站着一位白发老者,正是那天在霜落镇测出她冰灵根的那位长老。他负手而立,身上落满了雪,也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
      沈清霜走到他面前,停下,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。

      “沈清霜,见过长老。”

      老者低头看着她。少女的眉毛上结着冰霜,嘴唇冻得发紫,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但那双凤眼依然沉静如水,没有一丝畏怯和动摇。

      “你走了多久?”老者问。

      沈清霜想了想。她其实没算过。从霜落镇到这里,七天。从山脚到这里,一万三千级石阶。从苏问筠离开到现在,她的心一直在路上。

      “很久。”她最后说。

      老者看了她很久,忽然叹了口气。

      “进去吧。”他侧身让开山门,“你的洞府在第七峰。明天卯时,剑阁集合。”

      沈清霜点头,迈过山门。

      在她跨过门槛的一瞬间,远处雪山深处,隐约传来一声剑鸣——清越、绵长,像有什么东西在认出了她。

      那是“霜殒”在等她。

      而此时此刻,在万里之外的南疆,苏问筠正坐在万药山脉深处一座竹楼里,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,展开一张信纸。她抿了抿笔尖,认认真真地写下第一行字:

      “沈清霜,你到了吗?”

      她停笔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

      “我到了。这里很暖和,到处都是花。你那里应该还在下雪吧?记得喝驱寒药。”

      她写完,把信纸折好,封进竹筒。然后她推开窗,让夜风灌进来。南疆的夜风是暖的,带着百草和泥土的气味,月亮挂在竹楼外的凤凰木枝头,又大又圆。

      苏问筠趴在窗台上,看着那轮月亮,笑了一下。梨涡浅浅的,像一朵在暖风里悄悄绽开的小花。

      “你在北边看,我在南边看。”她小声念叨着,“咱们看的是一样的光。”

      她伸手摸了摸发髻上那根丑丑的木簪,簪头的雪花已经被她的头发磨得有些光滑了,但还看得出形状。

      “晚安,沈清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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