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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四章 初入宗门 沈清霜入玄 ...

  •   玄天剑宗的第七峰是外门弟子居住的地方,位于玄天雪山半山腰偏西的一处山坳里。说是“峰”,其实是一道极陡的山脊,两侧都是万丈悬崖,只有一条窄路通向峰顶。峰上凿了数百个大小不一的石洞,每个洞口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入住弟子的名字。洞内一石床、一石桌、一石凳,再无其他。冬天寒风灌进来,夏天倒是凉快,因为根本没有夏天。

      沈清霜找到自己的石洞时,里面已经住了一个人。

      那是个圆脸少女,正盘腿坐在石床上啃一张硬邦邦的饼。看见沈清霜进来,她愣了一下,连忙跳下床,拍了拍手上的饼渣。

      “你也是第七峰的?我叫赵小满,火灵根,四品,前天到的。”她说话像连珠炮,眼睛滴溜溜地打量沈清霜,“你就是那个天品冰灵根的沈清霜?整个外门都传遍了!说你是近百年第一个天品冰灵根,连宗主都惊动了——”

      “嗯。”沈清霜把包袱放在石桌上,语气平淡。

      赵小满丝毫不觉得被冷落,反而凑近了一步:“我听说你测灵根的时候把测试石都冻裂了?真的假的?你练的是什么功法?你以前学过剑吗?你——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没有?那你怎么——”

      “能不能,”沈清霜打断她,偏过头看了她一眼,“让我先放东西。”

      赵小满这才注意到沈清霜的脸色不太好。她的嘴唇还冻得发紫,眉毛上的冰霜没化干净,整个人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。赵小满一拍脑门:“你看我!你赶紧歇着,我去给你打热水!”说完一溜烟跑了。

      沈清霜看着她的背影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走到石床边坐下,把包袱打开。苏问筠那叠纸放在最上面,二十多页,整整齐齐。她把纸拿出来,一页一页地翻看,翻到第四页时停住了——那页上画了一幅小画,画的是两个小人并排坐在屋顶上看月亮,旁边写着一行字:“到了宗门就好好吃饭,别跟人打架。要是有人欺负你,先忍着,记下名字,以后我配一副痒痒粉给你寄过去。”

      沈清霜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
      第二天卯时,天还没亮透,沈清霜就醒了。北境的晨风从洞口灌进来,冷得像刀割。她起身披上外袍,按照苏问筠写的第一页“北境气候应对之法”上说的,先喝了一大口温水,再活动手腕脚腕,最后才推开门。

      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。她走在通往剑阁的石径上,两侧是光秃秃的岩石和稀稀拉拉的枯草。走到一半时她停下来——远处,玄天雪山的主峰在晨曦中露出一角,通体冰蓝,像是天地间插着的一柄巨剑。

      她看了很久,然后继续走。

      剑阁在第三峰的峰顶,是一座七层石楼,每一层都陈列着历代宗主的画像和佩剑。一楼大厅里,四十多个新入门的弟子已经站好了,稀稀拉拉地排成几列。沈清霜站到最后一排。

      教习的是一位姓陆的中年剑修,面容瘦削,双手布满剑茧,眼神像鹰一样锐利。他扫了一眼众人,开口第一句话:“把剑都放下。”

      弟子们面面相觑。他们还没有配剑。

      “我说的是,把你们身上所有的武器都放下。”陆教习的声音不大,但整个大厅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从今天起,你们要学会的第一件事,不是怎么拿剑,是怎么不拿剑。”

      他走到大厅中央,那里竖着一根铜柱,柱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剑痕,深浅不一,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顶端。

      “这上面每一道剑痕,都是一个外门弟子留下的。越高的剑痕,代表那人离开时的剑法越强。”陆教习拍了拍铜柱,“你们当中有冰灵根,有火灵根,有金灵根,也有风灵根。但在这里,灵根只是起点。能爬多高,取决于你们练了多少。”

      他看向沈清霜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。

      “沈清霜,出列。”

      沈清霜走到大厅中央。

      “听说你是天品冰灵根。”陆教习从腰间抽出一柄木剑扔给她,“用你最擅长的方式,劈这根铜柱。”

      沈清霜接住木剑。她低头看了看剑——很轻,木质的,连刃都没有。她抬起手,对准铜柱,劈了下去。木剑撞上铜柱,发出一声闷响。铜柱纹丝不动,木剑弹了回来,震得她虎口发麻。

      “再来。”

      她劈了第二下。木剑再次弹回。

      “再来。”

      第三下、第四下、第五下。沈清霜一次一次地劈,木剑一次一次地弹回。她的虎口开始渗血,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,目光始终盯着铜柱上同一个位置。

      陆教习在旁边看着,一言不发。大厅里四十多个弟子鸦雀无声,只听见木剑撞铜柱的闷响,一下接一下。

      第十下时,铜柱上出现了一道极浅的白痕。

      “停。”陆教习说。

      沈清霜收剑,退到一旁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,血沿着剑柄往下淌。她想起苏问筠说过北境水质硬,容易水土不服,让她到了之后就多喝温水、少碰冷水。她还没喝过一口温水。

      “看到了吗?”陆教习环视众人,声音拔高了些,“她的灵根比你们都好,但她劈了十下才留下痕迹。你们呢?觉得自己有灵根就能一步登天?觉得自己是天才就不用练了?”

      无人应答。

      “从今天起,每日卯时集合,练剑三千式。练不完的,不许吃饭。连续三天练不完的,下山。”陆教习的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,“听清楚了?”

      “听清楚了——”稀稀拉拉的回答声。

      “听清楚了就散。沈清霜留下。”

      弟子们陆续散去。沈清霜站在原地,手里的木剑还没放下。陆教习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了看她的手,又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丢给她。

      “涂上。明天继续。”

      沈清霜接住瓷瓶,拔开瓶塞。一股清淡的草药味飘了出来。她手顿了一下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陆教习问。

      “……没什么。”沈清霜把药粉倒在伤口上,用另一只手按住,然后转身走了。走出剑阁大门时,她把那只空瓷瓶收进了怀里,和朱砂花瓷瓶放在一起。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,但就是想留着。

      那天晚上,她坐在石床上写信。

      她握着笔,对着信纸看了很久。苏问筠写的那叠纸就摊在旁边,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像一条温暖的河。她想了半天,落下第一笔:

      “苏问筠。”

      然后她停住了。该说什么?北境很冷?石洞很冷?手破了?教习很凶?她想了想,最后只写了一行:

      “到了。一切都好。勿念。”

      她看了看这行字,觉得太少,又添了一句:

      “你那边呢?”

      写完信,她把信纸折好,装进信封。信封上写“南疆百草仙谷苏问筠亲启”,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。她把信压在枕头下面,准备明天一早交给下山采买的师兄。

      躺下之前,她又翻开苏问筠写的那叠纸,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底下那行小字她已经看过好几遍了:“要是实在想我了,就看看天上的月亮。我祖父说,不管多远,月亮都是同一个。你在北边看,我在南边看,咱们看的是一样的光。”

      沈清霜推开石洞的小窗。

      北境的夜空挂着一轮冷月,清辉遍洒在雪山之上,万物白得像一场永恒的梦。她看了很久,直到指节冻得发僵,才关上窗,重新躺回石床上。

      她闭上眼睛时,手心还攥着那枚朱砂花瓷瓶。

      万里之外,南疆万药山脉。

      苏问筠到百草仙谷已经半个多月了。她被分在外门,跟着一位姓孙的老药翁学辨药。孙百草出了名的脾气怪,收徒第一天就扔给她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《南疆药草总录》,说:“三天内背完前一百页,错一个字罚抄十遍。”

      苏问筠三天没合眼。她坐在竹楼的灯下,一页一页地背,困了就用银针扎自己的虎口。第三天傍晚,她去找孙百草背诵。孙百草闭着眼睛听,偶尔“嗯”一声。背完后,孙百草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。

      “你笨。”他说。

      苏问筠低下头。

      “但肯下笨功夫。”孙百草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干瘪的草叶丢给她,“明天开始,跟我上山采药。卯时起,迟到就别来了。”

      苏问筠接过那几片草叶,低头一看,认出来是雾泽边缘才长的稀有品种,书上说“味极苦,可清心火,然炮制极难,火候差一线则药性尽失”。

      “这个,怎么炮制?”她问。

      孙百草没回答,背着手走了。苏问筠站在原地,把那几片草叶举到鼻尖闻了闻,然后小心地收进药篓里,回竹楼翻书去了。

      她每天卯时起床,跟着孙百草上山。南疆的山不像北境那样险峻,但闷热潮湿,藤蔓缠绕,毒虫遍地,走上半天浑身就湿透了。孙百草在前面走,她背着药篓在后面跟。孙百草偶尔停下来,指一株草问她叫什么、什么性味、治什么病,答错了就掉头走人,她得在山上找半天才能重新找到他。

      半个月下来,苏问筠瘦了一圈,但眼神亮了很多。她认识了三百多种南疆特有的药草,学会了用当地的露水和岩蜜炮制药材。孙百草虽然嘴上不饶人,但每次她炮制出合格的药材时,他会从鼻子里哼一声,把药材收进自己的药囊里。苏问筠知道,那是他认可的方式。

      这天晚上,苏问筠回到竹楼,推开门,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封信。信封上的字工整得近乎刻板,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深,力透纸背。她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
      她跳上床,把信拆开。

      “苏问筠。到了。一切都好。勿念。你那边呢?”

      她看着这短短十几个字,笑出了声。这个沈清霜,写个信都惜字如金,连个标点都舍不得多写。她把信纸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,一个字都没有。她瘪了瘪嘴,但手指还是在那几行字上摸了又摸。

      她跳下床,从桌上抽出信纸,蘸了蘸墨,开始写回信。她写了很多:孙百草有多凶、药草有多难认、南疆的雨下起来没完没了、竹楼漏雨她半夜起来接水、今天第一次成功炮制了那味稀有药草、孙百草哼了一声但她知道那表示合格了。她写了满满三页,翻到第四页时还想写,想了想,最后只在末尾加了一句:

      “北境冷,多喝热水。手有没有冻裂?我给你寄了一罐冻疮膏,是南疆的方子,比北方的管用。”

      她把信折好,封进竹筒,抱在怀里躺下。竹楼的窗外,南疆的月亮又大又暖,挂在凤凰木的枝头,把一树红花照得像是烧起来了。她看着那轮月亮,摸了摸发髻上的木簪。

      “晚安,沈清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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