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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二章 药香 春试之日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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霜落镇的冬天很长,但从那一夜之后,沈清霜的冬天就再没有冷过。
第二天清晨,沈清霜醒来时,发现枕边多了一个小布包。打开,里面是一把晒干的草药,叶片细碎,泛着暗绿色,闻起来有一股清苦的香气。布包下面压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纸条,上面用炭笔写着:“驱寒的,煮水喝!一天两次!——苏问筠”。
沈清霜把草药凑到鼻尖,那股清苦的味道钻进肺腑,让她想起昨夜风雪里那串银铃声。她把纸条折好,夹进父亲那本翻烂了的猎户手札里,然后起床生火,煮了一碗药汤。很苦。她一口一口喝完了。
从那以后,沈清霜每日进山练箭或采药,回来时总会绕一段路,经过镇南苏家药铺。起初她只是站在门口,不进去,也不说话。苏家药铺是一间临河的小瓦房,门楣上挂着一块磨得发亮的木匾,上书“济世堂”三字,是苏问筠祖父的手笔。药铺门前晒着一排排竹匾,上面摊着各种草药,空气里永远弥漫着苦涩与甘甜交织的气味。
苏问筠总是在药铺里忙活。她祖父年事已高,腿脚不便,药铺里抓药、碾药、晒药的活计大半落在她身上。她矮矮的个子够不着药柜最上层的抽屉,便搬个小木凳踩着,一边抓药一边嘴里念念有词:“黄芪三钱,当归二钱,白芍……白芍在哪来着……”然后她就会看见站在门口的沈清霜,眼睛一亮,把药秤往柜台上一搁,跑出来。
“你来啦!”
沈清霜点点头,从怀里摸出几颗野果,或者半包父亲猎回来的肉干,塞进苏问筠手里。苏问筠也不客气,当场就吃,一边吃一边絮叨:“今天来了个老爷爷,咳得特别厉害,我爷爷说要用川贝母,但铺子里只剩一点点,我得想想办法……你手还凉不凉?我再给你包点驱寒的,这次多加点桂枝,效果更好……”
沈清霜不说话,就听她说。偶尔苏问筠问得急了,她才“嗯”一声。有时候苏问筠忙得脚不沾地,沈清霜就坐在药铺角落那张缺了一条腿的小木凳上,用柴刀削一根新的凳腿。她削得很慢,削完了,就默默换上。苏问筠忙完回头一看,凳子已经稳稳当当了,而沈清霜还是坐在角落里,像一棵不声不响的树。
春天来的时候,雾泽的瘴气被暖风吹散,南边的官道上开始有行商和散修路过霜落镇。苏家药铺是镇上唯一的药铺,自然成了消息最灵通的地方。苏问筠最爱听那些行商讲外面的事——仙门、灵根、法宝、妖兽。她趴在柜台上,一边碾药一边竖着耳朵听,碾槽里的药粉都快碾成泥了。
“听说玄天剑宗今年要开山收徒了!”一个贩皮货的散修坐在药铺的长凳上,喝着一碗苏问筠祖父煮的祛湿茶,嗓门洪亮,“那可是北境第一大宗!要是能进去,这辈子就有着落了!”
苏问筠手里的药杵停了。她偏过头,透过药铺的窗户往外看。镇子北边,玄天雪山的轮廓在春日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,高耸入云,看不见顶。
那天傍晚,沈清霜照例来药铺。苏问筠破天荒地没有絮叨,她坐在门槛上,双手托腮,望着北边的雪山发呆。
“怎么了?”沈清霜在旁边坐下来。她很少主动问问题。
“你想不想去玄天剑宗?”苏问筠转过头看她,杏眼里映着夕阳的金光,很认真。
沈清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“我想去。”苏问筠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“我爷爷说,我灵根普通,悟性也一般,最多就是记性好。但我就是想试试。我想去看看外面的天地,想学更好的医术,想治更多的人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是一双常年抓药碾药的手,指腹上有一层薄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药渍。
“我爷爷说,百草仙谷今年也要收徒。那是南疆最大的医修宗门。”她抬起头,又看着北边的雪山,“但玄天剑宗也在收。一个在北,一个在南。”
沈清霜听懂了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鞋尖。她没有什么灵根测试过,父亲只是个凡人猎户,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修真资质。但她知道一件事。
“你去哪,”沈清霜说,声音很平,“我去哪。”
苏问筠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笑得眼睛弯弯的,梨涡深深的,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让人安心的话。她伸出手,小指勾住了沈清霜的小指。
“说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那天晚上,苏问筠的祖父苏秉仁站在药铺门口,看着两个小女孩并肩坐在河边的石头上。老槐树的枝桠垂在水面上,晚风一吹,叶子沙沙地响。
他叹了口气。他早就看出来了。孙女是木灵根,虽然品阶不高,但根骨干净,天生亲近草木,是做医修的好苗子。而老沈家那个丫头,沉默寡言,但苏秉仁第一次见她时,就觉得她身上有一股说不清的锐利之气,像是一柄尚未出鞘的剑。
一个往北,一个往南。苏秉仁摸了摸花白的胡须,摇了摇头。但他什么也没说。
四月,霜落镇迎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。雾泽的瘴气消退,官道上行人渐多,而更让镇民们兴奋的是,镇中心的广场上要举行一场“春试”——这是北境和南疆几大宗门约定俗成的规矩,每年春天派弟子到各边境城镇设点,测试孩童的灵根,挑选苗子。
沈清霜的父亲在春试前三天就开始给她缝一件新衣裳。他是个粗手粗脚的猎户,针线活做得歪歪扭扭,但还是硬着头皮缝完了。新衣裳是青灰色的粗布短褐,没什么花样,但针脚密密麻麻,结实得很。
“去了别给老子丢人。”父亲把衣裳往她怀里一塞,转身就去磨猎刀了,耳根有点红。
沈清霜摸着那件衣裳,没说话。但她晚上睡觉时,把衣裳整整齐齐地叠好,放在枕头旁边。
春试那天,苏问筠早早地来叫沈清霜。她穿了一件干净的淡青色短襦和月白长裙,腰间还是那串银铃,头发重新编过,两根辫子整整齐齐,发尾的红绳换成了新的。她手里还拿着一个布包,里面装着两包驱寒草药、一盒薄荷膏、几根银针、一小瓶止血散。
“以防万一。”苏问筠拍了拍布包,一本正经。
沈清霜看了她一眼,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根木簪。桃木簪,是她去年冬天自己削的,削废了十几根,手上扎了数不清的木刺,才削出一根勉强能看的。簪头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雪花,花瓣粗细不均,但她已经尽力了。
“给你。”她说。
苏问筠接过木簪,低头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
“你刻的?”
“嗯。”
“真丑。”
“……”
苏问筠笑着把木簪插进发髻里,歪歪斜斜的。她伸手在沈清霜头上拍了拍:“走吧。”
两个女孩并肩走出药铺,走上霜落镇的青石板路。晨光照在她们身上,一高一矮,一静一动,一个像沉默的山,一个像流淌的水。
镇中心的广场上,已经搭起了三座高台。北边的高台上,坐着玄天剑宗的三位白衣长老,气质清冷如霜雪;南边的高台上,坐着百草仙谷的两位碧衣长老,气度温和如春风;中间的高台上,坐着其他几个小宗门的代表,正在闲聊。
广场上挤满了人。三百多个孩子,在家长的陪同下,排着长长的队伍。有的孩子紧张得脸色发白,有的兴奋得叽叽喳喳,有的已经在掉眼泪了。
苏问筠踮起脚张望了一下队伍,拉着沈清霜站到了最后面。
“不着急。”她说,“先看看别人怎么测的。”
沈清霜点点头。她的目光扫过北边那座高台。三位白衣长老中,最年长的那位正闭目养神,周身隐隐有寒气流转,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。她下意识地多看了那人一眼。
苏问筠注意到了,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。
“玄天剑宗的。”她小声说,“听说他们只收冰灵根和剑修苗子,特别严格。”
沈清霜没接话。她只是看着那位长老腰间的佩剑。那柄剑的剑鞘是玄色的,没有任何装饰,朴素到了极点。但沈清霜盯着看了很久。
队伍慢慢地向前挪动。测试很简单:将手掌按在测试石上,注入一丝灵力——如果连灵力都没有,测试石就不会有任何反应。有灵根的,测试石会根据灵根的属性发出不同颜色的光,光的亮度代表品阶。
“下一个!”
“李二狗——火灵根,三品!资质中等,可入外门。”
“王小丫——无灵根,下一个。”
“赵铁柱——土灵根,二品,下等。”
一个接一个。有的孩子兴高采烈地被长老记下名字,有的孩子垂头丧气地离开。苏问筠一直在观察,小声地跟沈清霜分析:“那个冰灵根的姐姐,测试石亮了六品,好厉害……但玄天剑宗的长老好像还不太满意……那个木灵根的哥哥,才一品,百草仙谷的长老倒是对他笑了,可能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……”
沈清霜一直在听。她的手心慢慢渗出了汗。
终于,轮到苏问筠了。
苏问筠深吸一口气,松开沈清霜的手,走上高台。她把手掌按在测试石上。那块灰扑扑的石头沉默了一瞬,然后从中心泛起一层淡绿色的光。光很柔和,不刺眼,但稳定,像春天刚发芽的草叶。
百草仙谷的长老低头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在册子上记了一笔。
“苏问筠——木灵根,五品,中上。可入内门候选。”
苏问筠的眼睛亮了。她收回手,小跑着回到沈清霜身边,激动得脸颊泛红。
“到你了。”她推了推沈清霜。
沈清霜走上高台。她把手掌按在测试石上。
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高台上安静了一瞬。主持测试的散修看了看测试石,又看了看沈清霜,皱了皱眉:“没反应?下一个——”
沈清霜没有收回手。她站在那里,沉默地看着那块灰色的石头。她不信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信,但就是不信。
然后,她的手心忽然传来一阵寒意。
测试石从中心开始,迅速结了一层薄薄的冰。那冰晶蔓延开来,像蛛网一样爬满整块石头表面。紧接着,“咔嚓”一声——测试石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。
北边高台上,那位一直闭目养神的老者猛地睁开了眼。他的目光穿过风雪与人群,直直落在沈清霜身上,锐利如剑。
全场寂静。
苏问筠在下边瞪大了眼睛,嘴巴张成了一个圆。
老者站起身,一步一步走下高台,走到沈清霜面前。他低头看着这个瘦高的女孩,看着她凤眼里那份纹丝不动的沉静,看了很久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老者开口,声音像冰层下的暗流。
“沈清霜。”
老者沉默了一瞬,忽然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周身的寒气都淡了几分。
“天品冰灵根。百年不遇。”他转头对另外两位长老说,声音不高,但整个广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老朽今日,算是开了眼。”
他重新看着沈清霜,目光温和了许多。
“沈清霜,你可愿入我玄天剑宗?”
沈清霜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站在高台上,目光越过老者的肩头,落在广场边缘那棵新抽了嫩芽的老槐树下。苏问筠站在那里,双手攥着衣角,紧张地看着她,杏眼里有期待,有骄傲,也有一丝极力掩饰的不舍。
沈清霜转回头,看着老者。
“愿意。”她说。然后她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,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老者挑眉:“哦?”
“能不能,”沈清霜的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“让我跟她说句话。”
老者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老槐树下的苏问筠,了然地笑了笑。
“去吧。”
沈清霜走下高台,穿过人群,走到苏问筠面前。
苏问筠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,但她还在笑。
“我就知道,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“你肯定行的。”
沈清霜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那是昨夜她趁苏问筠睡着后偷偷去镇口老槐树下捡的,一段笔直的桃木枝。她还没来得及削,只是一段粗糙的木头。
“拿着。”她把木枝塞进苏问筠手里。
苏问筠低头看着那段木头,愣了愣。
“等我刻完,”沈清霜说,“给你。”
苏问筠终于忍不住了,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。她一把抱住沈清霜,把脸埋在她胸口,闷闷地说:“你别忘了。”
沈清霜抬起手,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不会。”
老槐树上,嫩绿的叶子在春风里轻轻摇晃。远处,玄天雪山的积雪正在消融,化作涓涓细流,淌过霜落镇的每一寸土地。
那是她们第一次知道,原来有些路,从起点就是相反的。
但有些约定,比路更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