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殊途》夏凉初秋

29、第二十九章 又一年 沈清霜六月

　　六月，沈清霜再次南下。

　　这一次她走得比去年熟，路过的每一处岔口、每一条溪涧她都还记得。从玄天剑宗到百草仙谷，她御剑飞了六天，第七天清晨落在了万药山脉南麓。她收剑落地时，阿采已经蹲在山脚的小路上等她了，脖子上挂着那个小小的银铃，嘴里叼着一根蛇不见草，尾巴摇得像个拨浪鼓。

　　沈清霜蹲下来摸了摸阿采的头。阿采把蛇不见草放在她脚边，然后转身往山谷里跑，跑几步就回头看她，跟去年一模一样。

　　她跟着阿采进了谷。竹楼门口，苏问筠正在往竹筛里铺花瓣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杏黄色的短襦，头发松松绾着，用那根凤凰木纹的木簪别住。听见阿采的脚步声，她抬起头，杏眼弯成了月牙。

　　“来了。”

　　沈清霜走到她面前，放下包袱。

　　“来了。”

　　两人对看了几息。苏问筠的头发比去年长了些，脸颊被南疆的日头晒得微微泛红。她伸手拍了拍沈清霜肩上的灰，又看了看她的左肩。

　　“今年没伤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

　　苏问筠满意地点了点头，转身往竹楼里走：“进来，面煮好了。”

　　沈清霜跟着她进去。桌上果然摆着两碗面，每碗卧着一颗荷包蛋。蛋煎得圆整，蛋黄是溏心的，和去年比又进步了。沈清霜坐下来，拿起筷子吃了一口。汤比去年鲜，面也比去年劲道。

　　“赵小满教你的？”

　　苏问筠坐下来，笑眯眯地看着她吃：“我写信问她的。她回信写了三页，从怎么烧水到怎么控制火候，全写了。她说她练了三个月才练成，我不能比她差。”

　　沈清霜点了点头，低头继续吃面。吃完之后她把碗放下，看着苏问筠。

　　“你瘦了。”

　　苏问筠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哪瘦了？我自己没觉得。”

　　“脸。”

　　苏问筠摸了摸自己的脸颊，好像还真有点尖了下巴。她嘟囔了一句“可能是前阵子帮师父试药试的”，然后站起来收碗。沈清霜伸手想帮忙，苏问筠把她按回椅子上：“你坐着。你是客人。”

　　“去年也说客人。住三个月也是客人？”

　　苏问筠端着碗站在灶台前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杏眼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，很亮。

　　“不是客人。”她说，“但我想让你歇着。”

　　沈清霜没再争。她坐在桌边，看着苏问筠洗碗的背影。竹楼里和去年一模一样，药房那边飘来草药的气味，窗台上的夜明草长得比去年茂盛多了，叶片宽大翠绿，在白天也泛着一层隐隐的银光。阿采带着那只灰毛小兽跑进跑出，两只在竹楼里追了一圈又一圈。

　　“那只灰的叫什么？”

　　苏问筠头也不回：“还没取名字。你要不要取一个？”

　　沈清霜想了想。

　　“灰的。”

　　苏问筠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池：“这也算名字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苏问筠笑了，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她擦干手走过来，把灰毛小兽拎起来放在沈清霜腿上。灰毛小兽圆滚滚的，毛很软，两只绿豆眼盯着沈清霜看了半天，然后打了个哈欠，在她腿上趴下了。

　　“行吧，那就叫灰的。”苏问筠说。

　　第二天，苏问筠带沈清霜去看凤凰木。

　　今年的凤凰木比去年高了一截，树冠也更茂密了，满树的红花在晨光中像烧着了一样。苏问筠站在树下，仰头看着树冠，说：“第三茬花。前两茬都寄给你了，这一茬我给你留着，你带回去。”

　　沈清霜伸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。花瓣很薄，边缘微微卷曲，赤红色的，和去年、前年收到的一模一样。她把花瓣收进朱砂花瓷瓶里，和苏问筠去年送她的那些放在一起。瓷瓶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叠花瓣，从第一年到今年，一片没丢。

　　“孙百草让我去采寒心草。”沈清霜说，“他说你知道地方。”

　　苏问筠点头：“在万药山脉北坡，有一处阴崖。崖壁上长着寒心草，但那里常年不见太阳，瘴气也重，普通弟子进不去。你是冰灵根，瘴气对你没用。”

　　“什么时候去？”

　　“后天吧。明天你先歇一天，我带你逛逛山谷。”

　　第三天清晨，两人出发去采寒心草。阿采和灰的跟在后面，跑前跑后。北坡的阴崖在万药山脉最深处，越往里走，瘴气越浓，树木越密，连阳光都透不进来。但沈清霜的冰灵根让周围的瘴气自动退避，在她周身三尺之内形成了一层清冷的屏障，连苏问筠走在里面都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。

　　走到阴崖脚下时，苏问筠指着崖壁上方：“你看，那些银白色的草，就是寒心草。”

　　沈清霜抬头看。阴崖是一面近乎垂直的石壁，足有十几丈高，石壁上寸草不生，只有最顶端边缘长着一丛丛银白色的草，草叶细长如丝，在阴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光。

　　“我去采。”沈清霜说。

　　她御剑飞上去，落在崖壁顶端。寒心草长在石缝里，根系扎得很深，她徒手拔了两株，完整地带着根须。她低头往下看，苏问筠站在崖底仰着头，杏眼里映着崖壁上寒心草的银光，像盛了两颗星星。

　　沈清霜把寒心草收进布袋里，跳下崖壁。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。

　　“够了吗？”

　　苏问筠接过布袋看了看：“三株。孙百草说两株就够，多的那株我留着做种。”

　　两人沿着山路往回走。走到半途时，天忽然阴了，南疆的雨季说来就来，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啪啪响。苏问筠拉着沈清霜躲进一棵大榕树的树洞里。树洞不大，两个人挤在一起，肩膀贴着肩膀。

　　雨越下越大，外面的山路很快变成了泥流。苏问筠的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，贴在脸颊上。她抹了把脸，笑着说：“南疆的雨就这样，来得快走得也快。等一刻钟就好。”

　　沈清霜靠在树洞壁上，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。树洞里很暗，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。她偏过头看苏问筠。苏问筠正低着头拧袖口的水，发髻上的木簪歪了一点。

　　沈清霜伸手把木簪扶正。

　　苏问筠抬起头看她。两人的距离很近，近到沈清霜能看清苏问筠睫毛上挂着的水珠，近到苏问筠能看清沈清霜凤眼里映着的自己的脸。

　　“簪子歪了。”沈清霜说。

　　苏问筠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雨声很大，但树洞里的安静比雨声更明显。过了一会儿，苏问筠把视线移开，低头继续拧袖子。

　　“谢谢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。

　　沈清霜收回手，靠在树洞壁上，继续听着雨声。雨下了大约一刻钟，果然停了。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，把湿漉漉的山路照得发亮。两人从树洞里出来，踩着水洼往回走。阿采和灰的不知从哪里钻出来，抖了抖毛上的水，跟在她们后面。

　　回到竹楼时，天已经快黑了。苏问筠把寒心草摊在竹筛上晾着，又去灶台煮了两碗姜汤。沈清霜坐在桌边喝姜汤，看着苏问筠忙前忙后。她忽然说：“苏问筠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你明年还在这里吗？”

　　苏问筠端着碗转过身看她。

　　“什么意思？”

　　“就是问，你明年还在这里吗。”

　　苏问筠想了想，把碗放在桌上。

　　“应该还在。师父年纪大了，药庐离不开人。而且凤凰木又长大了一岁，我舍不得走。”

　　沈清霜点了点头，低头喝姜汤。姜汤很辣，喝下去胃里暖暖的。她喝完把碗放下，站起来走到窗边。窗外的凤凰木在夜色中静静地立着，满树红花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边。夜明草在窗台上泛着莹白色的光，比去年亮了许多。

　　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看着苏问筠。

　　“我明年还来。”

　　苏问筠站在桌边，杏眼弯弯的，梨涡浅浅的。

　　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