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殊途》夏凉初秋

28、第二十八章 春前 沈清霜巡查

　　开春之前，沈清霜给了陆教习答复。

　　三个备选任务里，她选了第二个——北境东部巡查各处哨所。理由很简单：巡查路线经过白鹤渡附近，她可以顺路去看看那只母狸妖和小崽。陆教习看了她一眼，没说什么，在册子上记了一笔。

　　“巡查路线一共七座哨所，从北往南，走完大概要两个月。你三月出发，五月回来，正好赶得上你六月去南疆。”陆教习合上册子，“白鹤渡是你自己加的吧？”

　　沈清霜没否认。

　　“行。巡查途中注意安全，东边最近不太平，听说有散修在那一带劫道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从剑阁出来时，天色阴沉沉的，像是要下雪。沈清霜走在回第五峰的石径上，脑子里还在盘算巡查的路线。走到半途时，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。

　　“沈清霜。”

　　她转头。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，穿着一身崭新的内门弟子服，面容白净，眉眼间带着一股藏不住的锐气。腰间挂着一柄白玉剑鞘的长剑，剑柄上系着红色的剑穗，很显眼。沈清霜不认识他。

　　“你是？”

　　“楚淮。”青年走到她面前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“内门新晋第一，筑基四层。你不在的时候我拿了两次大比头名，听说你是核心弟子里垫底的，所以想来找你切磋切磋。”

　　沈清霜看着他。楚淮这个名字她听赵小满提过，新来的内门弟子，修为涨得很快，为人张扬，见人就挑战。赵小满说他“特别嚣张”。

　　“没空。”沈清霜转身就走。

　　楚淮愣了一下，追上来两步：“什么叫没空？你是怕输？”

　　“不是。”沈清霜头也不回，“我明天要出远门，今天要收拾东西。”

　　楚淮在后面笑了一声：“核心弟子躲挑战？传出去不好听吧。”

　　沈清霜停下来。她回头看了楚淮一眼，目光很平，没有怒意，也没有轻蔑，只是像在看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。

　　“等我回来。”她说，“五月。到时候你找我。”

　　楚淮还想说什么，沈清霜已经走了。她走得不快，但步子很稳，腰间的霜殒随着步伐轻轻晃动，剑身上的霜纹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冰蓝。楚淮看着她的背影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没再出声。

　　三月，沈清霜出发巡查北境东部哨所。

　　第一座哨所在玄天雪山北麓，是最靠近宗门的一座，条件最好。第二座在寒鸦岭方向，她路过那片枯松林时停了一下，看了一眼当初发现尸体的地方。那里如今已经长出了新的矮松，嫩绿色的，在残雪中格外显眼。第三座哨所在东部的丘陵地带，她在这里遇到了一个筑基三层的散修劫道。对方看见她的核心弟子令牌，转头就跑，沈清霜追都没追。

　　第四座哨所在白鹤渡附近。她到的时候是傍晚，先去镇子里找周里正问了问情况。周里正说狸妖再没进过镇子，他每隔几天往湖岸放一次食物，有时候是鱼干，有时候是馒头。前些天他远远看见过那只母狸妖一次，后腿的伤好像好了，跑起来不跛了，身后跟着三只小崽，在芦苇丛里追着玩。

　　沈清霜听完点了点头。她没有去湖岸看，只是站在镇口往湖的方向望了一眼。暮色中的湖面很安静，薄雾浮在水上，芦苇丛被晚风吹得沙沙响。她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
　　巡查完七座哨所，已经是五月初了。她回到玄天剑宗时，山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，石缝里冒出嫩绿色的新草，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融水的湿润气息。

　　赵小满在洞府门口等她，手里照例端着一碗面。煎蛋这次居然没有焦，蛋黄圆滚滚地卧在蛋白中间，边缘微微泛着金黄色。沈清霜看了一眼，接过碗。

　　“蛋煎得不错。”

　　赵小满得意地笑：“我练了三个月。你那个南疆朋友寄来的信里是不是写了煎蛋的法子？我照着练的。”

　　沈清霜吃了一口面。确实比之前好，汤不咸了，面也不坨了。她吃完了整碗，把碗放在桌上。窗台上的夜明草已经长到半尺高了，叶片翠绿，边缘的荧光在白天看不出来，但到了晚上应该会更亮。

　　“信呢？”

　　赵小满从袖中摸出一沓信递给她：“六封。你走了两个月，她寄了六封。每旬一封，一封没少。”

　　沈清霜接过来，坐在床上拆开看。第一封说凤凰木的花苞鼓了。第二封说第一朵花开了，赤红色的，比往年都大。第三封说孙百草最近在研究一种新丹方，让她帮忙试药，试了三遍才通过。第四封说阿采不知道从哪里叼回来一只小兽，灰毛的，圆滚滚的，整天跟在阿采后面跑。第五封说药庐的屋顶漏雨了，她爬上去修，差点摔下来，被孙百草骂了一顿。第六封说凤凰木的花开了满树，她摘了第一茬晒干，等沈清霜来的时候正好可以带回去。

　　六封信，每一封都不长，但每一封的最后都有一句：“你那边呢？”

　　沈清霜把信按顺序叠好，收进枕头下面的木匣子里。她提笔写回信。她写道：

　　“苏问筠。巡查结束了。七座哨所都看过了。白鹤渡的狸妖好了，小崽也会跑了。赵小满的煎蛋练成了，蛋黄是圆的。”

　　她停了停，又写道：

　　“我下个月去南疆。凤凰木的花给我留一茬，我带回来晒。夜明草长到半尺了，晚上很亮。”

　　她封好信。然后她站起来，走到洞府门口。五月傍晚的风暖融融的，和南疆的夜风有几分相似。远处的玄天雪山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，积雪正在消融，涓涓细流从石缝间淌下来，在石径两侧汇成小小的溪流。

　　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把霜殒拿起来，走到试剑崖。她没有练剑，只是站在崖边，看着暮色慢慢沉下来。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，她没有去管。

　　南疆，百草仙谷。

　　苏问筠坐在凤凰木下，面前摊着一排竹筛。竹筛里铺满了刚摘的凤凰木花瓣，赤红色的，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。她一片一片地翻着，让每一片都均匀地晒到最后一缕光。阿采蹲在旁边，那只灰毛小兽趴在阿采的背上，两只小兽都眯着眼，像是快睡着了。

　　孙百草从药庐走过来，手里端着一碗茶。他站在凤凰木下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她下个月来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住多久？”

　　“三个月。和去年一样。”

　　孙百草喝了一口茶，没再问。他转身往药庐走，走了几步又回头：“她来了之后，让她帮我去山里采一味药。北境来的冰灵根，采‘寒心草’正好。那东西长在阴崖上，普通火灵根碰了就枯。”

　　苏问筠笑了：“你自己跟她说。”

　　孙百草哼了一声，走了。

　　苏问筠低下头，继续翻晒花瓣。夕阳把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温暖，发髻上那根新木簪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。凤凰木的花瓣落在她肩上、膝上、竹筛里，赤红一片。

　　她翻完最后一筛花瓣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衣摆上的花瓣。阿采和灰毛小兽都醒了，围着她脚边转。她往竹楼走，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凤凰木。满树红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，像是烧着一团不熄的火。

　　再过一个多月，沈清霜就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