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殊途》夏凉初秋

26、第二十六章 白鹤渡 沈清霜至白

　　白鹤渡在玄天雪山以东三百里，依着一片大湖。镇子不大，百来户人家，多以打鱼和摆渡为生。镇子东边的湖面上常年笼着一层薄雾，据说曾有白鹤栖居，因此得名。沈清霜御剑飞了半天就到了，落在镇外的一片柳树林里。

　　她到的时候是午后。镇口的石碑上刻着“白鹤渡”三个字，碑上长满了青苔，字迹模糊。镇子里很安静，只有几个老人在河边补网，几个孩子在岸上追跑。沈清霜走进去时，有人看见她腰间的剑，眼睛亮了。

　　镇上的里正姓周，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。他把沈清霜请进屋里，倒了一碗粗茶，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。

　　“三个月前开始的。先是王家的鸡被咬死了几只，然后是李家的羊。后来发展到夜里进院子，翻箱倒柜找吃的。有一次老孙头半夜起来如厕，在院子里撞见了，那东西蹲在墙头上，眼睛绿莹莹的，把他吓得摔了一跤，磕破了头。还有一次，赵寡妇家的娃儿在院子里玩，那东西从屋顶上窜下来，叼走了娃儿手里的饼，爪子把娃儿的手背划了一道口子。不深，但见了血。”

　　“伤了几个？”

　　“五六个吧。都是些小伤，不致命。但镇子里人心惶惶，夜里不敢出门，白天也不敢让娃儿单独在院里玩。”周里正叹了口气，“我们这些凡人，拿它没办法。那东西跑得快，会爬墙上树，猎户设了几次陷阱，它都绕开了。”

　　沈清霜听完，问：“晚上来？”

　　“对，都是夜里来。白天从没见过。”

　　沈清霜点了点头。她让周里正给她找了一间空屋子，靠近镇子边缘，离最近的住户隔着一小段距离。屋子不大，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把椅子，窗户对着院子。她把包袱放在桌上，霜殒靠在床边，然后推开门看了看地形。

　　院子不大，院墙不高，墙外是一条窄巷，巷子另一头通着镇子外面的一片荒地。荒地尽头是湖岸，湖边芦苇丛生，再往外就是湖水。

　　她心里有了数。

　　那天夜里她没睡。她坐在桌边，熄了灯，霜殒放在膝盖上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桌面上铺了一层银白。镇子里很安静，偶尔有狗叫，远处湖面上有水鸟的啼鸣。

　　等到后半夜，约莫丑时，她听见了动静。

　　很轻。有什么东西从院墙上翻了过来，落地几乎没有声音。沈清霜的冰灵根让她在黑暗中看得清楚。一只狸妖从墙头跳下来，体型比寻常家猫大一些，毛色灰褐，尾巴蓬松，眼睛绿莹莹的。它蹲在院子中央，警惕地嗅了嗅空气，然后朝屋门口走来。

　　沈清霜站起来。她没有拔剑，而是推开了门。

　　狸妖吓了一跳，弓起背，尾巴竖起来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。但它没有跑，而是死死盯着沈清霜，龇了龇牙。沈清霜注意到它的肚子——鼓鼓的，下垂得厉害，像是怀着崽。而且它的后腿上有一道旧伤，结着痂，走路时微微跛。

　　“你饿了。”沈清霜说。

　　狸妖的耳朵动了动，但威胁声没有停。沈清霜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——白天里正给她送饭时多给的两个馒头，她没吃，收在桌上。她把馒头掰碎了，放在门槛前面，退后两步。

　　狸妖盯着那几块碎馒头，犹豫了很久。它的肚子在咕咕叫，但它的警惕心没让它上前。沈清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。她想起苏问筠说过的话——“有些受伤的灵兽，你越靠近它越害怕。你就站着别动，让它自己决定。”

　　过了一小会儿，狸妖终于上前一步，叼起一块馒头，退回去，飞快地吃了。然后又上前叼第二块。就这样来回了五六趟，把馒头吃完了。吃完之后它舔了舔爪子，抬头看了沈清霜一眼，绿莹莹的眼睛里少了些敌意，多了些疑惑。

　　然后它转身跳上院墙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
　　第二天夜里，沈清霜在门槛前多放了一条烤鱼。第三天夜里，是一块腊肉。第四天，狸妖没有再出现在镇子里。沈清霜沿着湖岸找了半个时辰，在芦苇丛深处发现了它的窝——一堆干草和芦苇搭成的简易巢穴，里面有三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狸妖，眼睛还没睁开，粉嫩嫩的，挤在一起取暖。母狸妖趴在旁边，警惕地看着她，但没有攻击。

　　沈清霜在巢穴外面放了一块腊肉，然后退走了。

　　第五天，她找到周里正，给了他一些银子，让他每隔两三天往湖岸芦苇丛里放一些食物——鱼干、馒头、肉干都行。周里正愣了一下：“放食物？不杀它了？”

　　“它在喂崽。”沈清霜说，“等崽长大了，它们自己会走。”

　　周里正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他看了看沈清霜腰间那把剑，又看了看她的脸，最后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行。听仙师的。”

　　沈清霜在白鹤渡又待了两天。临走那天早上，她站在湖边看了一眼。芦苇丛深处，母狸妖蹲在一丛芦苇上，嘴里叼着一块腊肉，远远地看着她。它的后腿还是跛的，但肚子已经不瘪了。三只小狸妖在它身后爬来爬去，滚成一团。

　　沈清霜转身上路。她御剑飞起来时，低头看了一眼白鹤渡。湖面上的薄雾还没有散，镇子里炊烟升起，几个早起的渔民在码头整理渔网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往北飞去。

　　回到玄天剑宗时，赵小满照例在洞府门口等她。这次她没啃饼，而是在浇花。窗台上那个花盆里冒出了两片嫩芽，细细的，翠绿色的，叶片边缘有一层极淡的荧光。

　　“发芽了！”赵小满得意地说，“我每天浇水，一天都没忘。你看看！”

　　沈清霜蹲在花盆前看了一会儿。夜明草的幼苗很弱，两片叶子还没指甲盖大，但确实活着。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叶片，叶子微微颤了一下。

　　那天夜里她写信。她写道：

　　“苏问筠。夜明草发芽了。白鹤渡的事处理完了，是只母狸妖，怀了崽，饿急了才进镇子偷吃的。我没杀它，让里正往湖岸放吃的。你说得对，能救的继续救。”

　　她停了停，又写道：

　　“赵小满浇花很勤快，你可以放心。”

　　她封好信，压在枕头下面。然后她坐在灯下削那根没削完的木簪。桃木枝已经削了大半，簪头隐约有了形状，是一朵五瓣花。苏问筠的那根旧木簪上刻的是雪花，这根她想刻点别的。她想了很久，最后决定刻一朵凤凰木的花。

　　刀尖在木头上慢慢游走。她削得很慢，很仔细。窗台上的夜明草在黑暗中泛着微光，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