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殊途》夏凉初秋

25、第二十五章 归北 沈清霜离谷

　　离开百草仙谷那天，南疆下了一场小雨。

　　雨丝很细，落在凤凰木的叶子上，凝成一颗颗水珠，顺着叶尖滴下来。沈清霜站在竹楼门口，包袱已经收拾好了，霜殒挂在腰间，怀里揣着夜明草种子和朱砂花瓷瓶。阿采蹲在门槛上，尾巴耷拉着，不像平时那么精神。

　　苏问筠站在她对面，手里提着一个布袋，塞得鼓鼓囊囊的。

　　“路上吃的。饼、蜜饯、还有一包驱虫的药粉，南疆边境那段路最近闹蜱虫。”她把布袋递过来，沈清霜接住，系在包袱外面。

　　“三个月。”苏问筠又说，“明年春天来的时候，提前写信。我去山脚接你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两人站在竹楼门口，雨还在下。南疆的雨不像北境，不冷，落在身上是温的，带着草木的湿气。沈清霜看着苏问筠。苏问筠今天穿了一件浅碧色的短襦，头发松松地绾着，用那根旧木簪别住。簪头的雪花磨得几乎看不清了，但苏问筠一直戴着。

　　“走了。”沈清霜说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沈清霜转身，走出几步。身后传来苏问筠的声音，很轻，但穿透了雨声。

　　“沈清霜。”

　　她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
　　“你那个木簪，刻到一半没带走。”

　　沈清霜沉默了一息。

　　“下次来刻完。”

　　她继续走。阿采跟在她脚边跑了一段路，又回头看了看苏问筠，最后停在一棵凤凰木下，蹲在雨里望着她的背影。沈清霜走出山谷，穿过那片密林，蹚过两条溪涧。走到万药山脉脚下时，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。百草仙谷隐没在雨雾中，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　　她御剑而起，往北飞去。

　　回程的路走了七天。前三天还在南疆境内，暖风湿润，第四天开始变凉，第五天她越过一条大河，两岸的稻田变成了麦田，第六天她看见了枯草连天的旷野，第七天傍晚，她到了玄天剑宗的山门。

　　第五峰的洞府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。赵小满把她的石床铺得整整齐齐，霜殒的剑架上一点灰都没有，枕边的瓷瓶还在原位。沈清霜推开洞府的门时，赵小满正蹲在石凳上啃饼，看见她进来，手里的饼又掉了。

　　“你回来了！”她跳下石凳，围着沈清霜转了一圈，“瘦了。但精神挺好。南疆怎么样？你那个朋友怎么样？她给你吃什么了——”

　　“赵小满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饼掉了。”

　　赵小满低头看了一眼，捡起来拍了拍灰，继续啃。“你每次回来我都掉饼，下次我得改。”

　　沈清霜把包袱放在石桌上，把布袋解开，从里面摸出一包野枣蜜饯丢给赵小满。赵小满接住，拆开尝了一颗，眼睛立刻亮了：“这个好吃！比霜落镇的蜜饯好吃！你那个朋友做的？”

　　“她买的。”

　　“替我谢谢她。”赵小满嚼着蜜饯，含含糊糊地说，“对了，陆教习说你回来之后就去找他，有事。还有宋寒渊突破筑基六层了，他现在排第五。还有你不在的这三个月，内门大比又办了一届，第一名是个新来的小子，筑基四层，叫楚淮，特别嚣张，说等你回要挑战你——”

　　沈清霜一边听一边把夜明草种子从怀里摸出来。她找了一个空花盆，从洞府外面的石缝里挖了些土填进去，把种子埋好，浇了一点水。然后她把花盆放在窗台上，挨着石壁，那里能晒到下午的太阳。

　　赵小满凑过来看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
　　“夜明草。晚上会发光。”

　　“南疆的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赵小满盯着那个空花盆看了半天：“现在什么都没有，晚上真的会发光？”

　　“发芽之后。”

　　“那得多久？”

　　沈清霜想了想。苏问筠说过夜明草发芽大概要十来天。她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花盆，把水壶放在旁边，方便每天浇水。

　　那天傍晚她去剑阁找陆教习。陆教习坐在三层的老位置，面前摊着弟子名册。看见她进来，他合上册子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
　　“南疆怎么样？”

　　“挺好。”

　　“孙百草那老头还活着？”

　　“活着。他让我问你好。”

　　陆教习的嘴角动了一下：“他还记得我？当年那一架，他的药锄把我的剑崩了个缺口。”

　　沈清霜没接话。陆教习也不纠缠，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。

　　“核心弟子第一年，宗门给你派了一个任务。”他把玉简推过来，“但不是让你去杀人。北境东部有一个叫‘白鹤渡’的小镇，最近闹妖。不是什么厉害的妖，一只三阶的狸妖，偷鸡摸狗，伤了几个人。但镇子里没有修士，当地的猎户对付不了。宗门本来想派外门弟子去，但戒律堂说，让你去。”

　　沈清霜拿起玉简，注入灵力。玉简上浮现出一幅地图，标注了白鹤渡的位置——在玄天雪山以东三百里处，靠近一片大湖。

　　“为什么让我去？”

　　“因为宗主的意思。”陆教习说，“他说你从魔渊回来之后，手上沾了血，心里也沾了。让你去处理一只不杀人的妖，换换心气。”

　　沈清霜沉默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什么时候出发？”

　　“下月初一。不急，先把状态调好。”陆教习看了她一眼，“南疆走了三个月，剑法有没有落下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

　　“明天试剑崖，我看看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沈清霜回到洞府时，天已经黑了。赵小满不在，大概是去火房找吃的了。洞府里很安静，只有窗台上的花盆在黑暗中泛着一点极淡的光。沈清霜走近一看——夜明草的种子还没发芽，但土壤表面有一层莹白色的微光，很弱，像月光落在水面上。她蹲在花盆前看了一会儿。

　　然后她坐到桌前写信。她写道：

　　“苏问筠。到了。夜明草种下了，还没发芽，但土在发光。赵小满说蜜饯好吃。陆教习让我去白鹤渡除妖，一只狸妖，不杀人。你那边呢？”

　　她封好信，压在枕头下面。然后她拿起霜殒，坐在灯下擦了擦。剑身上的霜纹在灯火中流转，冰蓝色的光映在她脸上。她擦完剑，把剑放回剑架，躺在床上。窗台上的花盆泛着微光，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月亮。

　　她闭上眼睛。

　　南疆，百草仙谷。

　　苏问筠坐在竹楼的灯下，面前摊着一封信。信是沈清霜走的那天她写的，没有寄，收在柜子里的那种。她写道：

　　“沈清霜今天走了。我没有哭。阿采蹲在门口望着她走的方向，蹲了很久。凤凰木的花瓣落了一地，我扫了半个时辰。明年春天她就来了，三个月很快。”

　　她把信纸折好，塞进竹筒，放进柜子。柜子里已经堆了十几个竹筒，有的封了口，有的没封。她数了数，这是第十七个。

　　然后她走到窗前，推开窗。南疆的夜风暖融融的，带着凤凰木叶子的气味。月亮挂在天上，又大又圆。她摸了摸腰间的银铃，轻轻晃了一下。

　　“晚安，沈清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