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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第二十四章 夜明 沈清霜随苏 ...

  •   从月牙寨回来后,孙百草听完汇报,只说了两个字:“还行。”然后他看了看沈清霜,破天荒地补了一句:“那一剑劈得不错。山没塌。”

      沈清霜不知道这是夸还是损,反正苏问筠在旁边笑出了声。

     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慢。沈清霜在百草仙谷住了快一个月,每天的生活变得规律得近乎单调。清晨卯时她醒来,在竹楼后面的空地上练剑。南疆的早晨很安静,只有鸟叫和露水滴落的声音。她练完剑,苏问筠也起床了,煎好蛋,盛好面,坐在桌边等她。吃完早饭,苏问筠去药庐或者药圃,沈清霜跟在她后面。苏问筠碾药时她在旁边擦剑,苏问筠翻晒花瓣时她帮忙搬竹筛,苏问筠去山里采药时她走在她前面,替她劈开挡路的藤蔓和荆棘。

      阿采每天跟着她们,跑前跑后,偶尔叼一株不知名的草回来,苏问筠会蹲下来研究半天。

      有一天傍晚,两人坐在凤凰木下。苏问筠在整理白天采的药材,把蛇不见草和银丝草分别扎成小捆。沈清霜在旁边削一根桃木枝。她削得很慢,刀法精准,每一下都很稳。苏问筠捆完药材,凑过来看她削什么。

      “木簪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给谁?”

      沈清霜没回答,继续削。苏问筠在旁边看了很久,然后忽然反应过来,指着自己的鼻子:“我?”

      沈清霜点了点头。苏问筠坐在那里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梨涡浅浅的,杏眼弯弯的。她没有说话,继续捆药材,但手指的动作轻快了许多。

      那天夜里,苏问筠带沈清霜去看夜明草。

      夜明草种在药圃最角落的一小片地里。白天看只是一丛普通的绿叶,但到了夜晚,叶片边缘会泛起一层莹白色的微光。光很淡,像露水映着月光,不刺眼,但能在黑暗中看清彼此的轮廓。苏问筠蹲在夜明草旁边,用手指轻轻拨了拨叶片。萤白色的光从她指尖流过,像一条细细的溪流。

      “好看吗?”苏问筠问。

      沈清霜蹲在她旁边。她想起魔渊的紫黑色天空,想起哨所石屋里那些睡不着的夜晚。她曾以为那种黑暗是永恒的。但此刻这些叶片上的光很轻,很安静,像一场落在草丛里的细雪。

      “好看。”她说。

      苏问筠偏过头看她,杏眼里映着莹白色的光。

      “我当初种这个,就是想着你在北境看不见月亮。我想替你看点会亮的东西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打扰那些光,“但种出来之后我才发现,夜明草在黑暗中才亮,天一亮就熄了。所以它其实只能给自己看。”

      沈清霜看着那些发光的叶片,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不是。”她说,“你看见了,我也看见了。两个人看,就不是给自己看。”

      苏问筠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手指在夜明草的叶片上轻轻划了一下。莹白色的光从她指尖漫开,像一圈小小的涟漪。

      那天晚上回到竹楼后,苏问筠坐在灯下写信。她写了很久,沈清霜坐在对面削木簪,偶尔抬头看她一眼。写完信,苏问筠把信纸折好,塞进一个旧竹筒里。那个竹筒没封口,也没写地址。

      “给谁的?”沈清霜问。

      “给我自己的。”苏问筠说,把竹筒放回柜子里。柜子里已经堆了十几个竹筒,有的封了口,有的没封。沈清霜看了一眼那些竹筒,没有追问。

      后来她才知道,那些竹筒是苏问筠攒了五年的信。有些是寄给她的,有些是没寄的。没寄的那些,苏问筠写完之后就会收进柜子里,偶尔翻出来看看,然后放回去。她说:“有些话写出来就行了,不一定要寄。但也不能扔。”

      沈清霜把削了一半的木簪放在桌上。

      “你给我写的那二十页纸,”她说,“我到现在还留着。翻毛了,字有点糊,但能看。”

      苏问筠看着她。

      “翻毛了?”

      “嗯。翻太多次了。”

      苏问筠低下头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着圈。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头,杏眼里有水光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

      “那你以后别翻了。我在这里,你直接问我。”

      沈清霜想了想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日子一天天过去。沈清霜在百草仙谷住了两个月时,孙百草又丢给她一件事。这次是一封从更南边送来的信,一个靠海的渔村,村里流行一种奇怪的病症,渔民们出海回来之后手脚发麻,严重的人连网都拉不动。村里的巫医束手无策。

      “这个你去。”孙百草对苏问筠说,又看了沈清霜一眼,“你也去。海边湿热,瘴气比雾泽重,她一个人去我不放心。”

      两人又出发了。这次走了五天,穿过十万大山的南麓,到了海边。渔村很小,只有几十户人家,靠打鱼和晒盐为生。村里的病人大多是中年男人,常年出海,手脚发麻,指尖失去知觉。苏问筠给每个人诊了脉,又看了他们常吃的食物和常用的渔具。最后她发现了一种可能——渔民们用一种特殊的树胶修补渔网,那种树胶含有微量的毒素,常年接触会渗入皮肤,累积在经脉里。

      她配了一副排毒的药方,让渔民们每天用热水泡手泡脚,再用木灵之气逐户逐人地疏通经脉。沈清霜在旁边帮忙,给渔民们演示怎么用热水和药包正确泡手脚。她在北境从未见过海,但此刻她蹲在海边的礁石上,看着潮水一遍遍漫上来又退下去,觉得这件事和练剑一样有意义。

      她们在海边住了七天。离开时,村里的老人塞给她们一包晒干的海带和几罐海盐。苏问筠笑盈盈地收下了,阿采叼着一只海螺跑在前面,沈清霜走在最后面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海。海是灰蓝色的,和玄天雪山的冰不一样,但同样广阔。

      回谷的路上,苏问筠走在她旁边,忽然说:“你还有一个月。”

      沈清霜点了点头。她心里一直数着日子。三个月快到了,她得回北境。核心弟子每年可以出远门三个月,不能超期。这是规矩。

      “明年还来吗?”苏问筠问。她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问明天吃什么。但沈清霜看见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。

      “来。”

      苏问筠偏过头看她。

      “你每年都来,待三个月。来回路上要半个月,你一年有四个月在外面跑。”她顿了顿,“宗门那边不会说什么?”

      “宗主允了。”沈清霜说,“核心弟子远行,宗门不过问。”

      苏问筠没再问。两人继续走。山路蜿蜒,两边是茂密的雨林,偶尔有鸟从头顶掠过,留下一声清脆的啼叫。阿采跑在前面,雪白的毛在绿荫中一闪一闪的。

      走到半途时,苏问筠忽然停下来。

      “沈清霜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回去了,别忘了写信。每旬一封。还像以前一样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还有,”苏问筠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,塞进她手里,“这个你带着。”

      沈清霜低头看。是一小把夜明草的种子,用一小块布包着。种子极小,圆润如米粒,通体漆黑,但表面有一层极淡的荧光,在暗处微微发亮。

      “带回去种。”苏问筠说,“北境冷,种在石屋里。它晚上会亮,像个小月亮。你睡不着的时候,就看看它。”

      沈清霜把种子收进怀里,和朱砂花瓷瓶放在一起。

      “种不活怎么办?”她问。

      “种不活就种不活。反正我每年都给你寄。”苏问筠笑了笑,“你寄的那些信,我也收着呢。一份不少。等你明年来了,我拿给你看。”

      沈清霜低头看着她。苏问筠站在山路中间,阳光从树叶缝隙中洒下来,落在她肩上、发梢上、梨涡上。沈清霜忽然想起宗主峰幻境里那个竹楼前的背影。她那时候还看不清那个背影的脸,现在看清了。

      “苏问筠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我明年来了,带你去霜城。”

      苏问筠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比之前所有的笑都深,梨涡深深的,杏眼弯弯的,像是很多年前在霜落镇的老槐树下,她把手炉塞进沈清霜怀里时的那种笑。

      “好。”她说。

      两人继续往山上走。山路还很长,但她们走得不急。阿采在前面跑着,银铃在苏问筠腰间轻轻响,叮当,叮当。沈清霜走在苏问筠左边半步的位置,肩背挺直,像一把入鞘的剑。她怀里揣着夜明草的种子,朱砂花瓷瓶,还有一颗护心丹。她想着明年春天,霜城的风里应该有南疆的暖意,也有北境的残雪。

      那应该会是一个好天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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