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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一章 风雪故人 大雪封山, ...

  •   北境的冬天,黑得格外早。

      霜落镇坐落在玄天雪山与南疆雾泽的交界处,不过三百来户人家,像是一把碎豆子撒在苍茫的天地间。镇子北边是终年积雪的玄天山脉,南边是瘴气弥漫的千里雾泽。这里的风是硬的,带着雪山上的冰碴子,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。

      十一岁的沈清霜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,已经站了整整三个时辰。

     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褐,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手腕上冻得发紫的皮肤。她没有戴帽子,也没有围巾,一头黑发被寒风吹得胡乱翻飞,有几缕甚至结上了细碎的冰霜。但她那双凤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北边那条隐没在风雪里的山路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棵在雪地里生了根的小松。

      父亲进山打猎,已经三天没有回来。

      镇上的猎户都说,入冬后玄天雪山里出了三阶的赤炎狼,连最有经验的老猎手都不敢往深处走。沈清霜不听。她只在心里算:父亲走时说三天就回,今天就是第三天。

     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。雪粒子开始变成鹅毛大雪,老槐树的枝桠上很快积了厚厚一层白。沈清霜的睫毛上挂着雪花,她眨一下眼,雪花就落下去,然后很快又积上来。她的手脚早就冻得没了知觉,耳朵像被针扎一样疼。但她就是不动。父亲说过,猎户的女儿,答应了等,就要等到底。

      镇口的人家陆续亮起了昏黄的油灯,暖光透过窗纸映在雪地上,像一点点碎金。偶尔有晚归的镇民缩着脖子路过,看见树下那个小小的身影,叹口气,摇摇头,继续走了。谁都知道老沈家那个丫头,性子犟得像头小牛,劝不动的。

      沈清霜不知道自己还能站多久。她只觉得膝盖越来越僵,呼吸在面前凝成白雾,又被风吹散。她开始在心里数数,从一数到一百,再从一百数到一,一遍又一遍,这样能让自己不那么冷。数到第四十七遍的时候,她的眼皮开始发沉。

     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,一串银铃声响了。

      那声音很脆,被风雪压着,但依然清亮,像一滴温水落进冰窟窿里。沈清霜迟钝地转过头,看见雪地里跑来一个小小的身影。那是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,裹着一件鹅黄色的厚棉袄,头上戴着毛茸茸的兔皮帽子,两根粗辫子垂在胸前,发尾用红绳系着。她腰间挂着一串银铃,跑起来叮叮当当地响。

      那女孩跑到老槐树下,看见沈清霜的样子,猛地停住了脚步,一双杏眼瞪得溜圆。

      “你在这里多久了?”女孩问。

      沈清霜不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
      女孩也不害怕,凑近了一步,借着镇口那户人家窗户透出的光打量沈清霜。这一看,她倒吸了一口气——沈清霜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白霜,那件单薄的青色短褐根本挡不住风雪,整个人冻得像一尊冰雕。

      “你是不是傻!”女孩叫起来,声音又脆又急。

      她二话不说,把手里提着的一个小布包往地上一放,开始解自己的围巾。那是一条红色的粗线围巾,带着女孩身上暖烘烘的气息。她踮起脚,一圈一圈地把围巾缠在沈清霜的脖子上,动作笨拙却极认真,连沈清霜的下巴都严严实实地裹住了。

      “你手呢?给我看看。”女孩去抓沈清霜的手,碰到的一瞬间,她自己打了个寒颤——那手像一块冰,硬邦邦的。

      “你——”女孩的眼眶一下子红了,她急得跺了跺脚,转身从地上那个小布包里翻出一个小手炉。那手炉是黄铜的,上面刻着缠枝莲纹,里面还有几块烧得半红的炭。女孩把手炉硬塞进沈清霜怀里,又怕不够,干脆把自己身上那件鹅黄色的厚棉袄脱了下来。

      “你穿……”沈清霜终于开口了,声音哑得像砂纸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
      “我穿得比你多!”女孩不由分说,把棉袄披在沈清霜肩上。她自己里面还剩一件薄棉衣,冷得缩了缩脖子,但脸上却咧开一个笑,颊边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,“我叫苏问筠,我爷爷是镇上开药铺的。你叫什么?”

      “……沈清霜。”

      “沈清霜?名字真好听,像雪一样。”苏问筠搓了搓自己冻红的手,又看了看沈清霜身后那条隐没在风雪里的山路,“你在等谁?”

      “我爹。他进山打猎了。”

      “那你也不能这么站着呀!我爷爷说,冻坏了经脉,以后就不能修炼了。”苏问筠说着,也站到了老槐树下,站到沈清霜旁边。她比沈清霜矮了将近一个头,踮了踮脚才够着看沈清霜的脸,“我陪你等。”

      沈清霜偏过头看她。苏问筠的脸被冻得红扑扑的,鼻尖也是红的,但她笑得很亮,杏眼弯成两道月牙,那串银铃随着她小小的动作在风雪里轻轻响。

      “你,回去。”沈清霜说。

      “不回。”苏问筠把双手揣进袖子里,缩着脖子,语气却斩钉截铁,“我爷爷说,医者仁心,不能看着人冻死。你现在就是我的病人。”

      沈清霜沉默了很久。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手炉,那点炭火的热度透过黄铜,一点一点渗进她冻僵的手指里,很慢,但很实在。她又抬起头,看着苏问筠。那女孩冷得直跺脚,嘴里还在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,大概是“这雪真大”“我爷爷的药铺里有一种驱寒的草药特别管用”之类的话。

      那天夜里,两个小女孩并排站在霜落镇的老槐树下。大的那个裹着红色的围巾,怀里揣着手炉,肩上披着一件不太合身的鹅黄色棉袄,像一尊被风雪雕出来的小冰像。小的那个只剩一件薄棉衣,冷得直打哆嗦,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腰间银铃在风雪里响了一整夜。

      沈清霜始终没有再说别的话。但她慢慢伸出手,把苏问筠往自己身边拉了拉,让那女孩靠在自己身后,替她挡掉一点风。苏问筠愣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,把冻红的小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悄悄勾住了沈清霜的小指。

      “你别怕,”苏问筠小声说,“你爹肯定没事。”

      沈清霜没说话,但她的手指,也慢慢勾紧了苏问筠的手指。

      后半夜,雪渐渐小了。北边那条山路上,出现了一个歪歪斜斜的身影。那身影走得很慢,肩上扛着一头冻硬了的雪鹿,正是沈清霜的父亲。他一眼就看见了老槐树下那两个小小的身影,愣住了。

      沈清霜的眼眶终于红了。但她还是没动。只是偏过头,看着身旁已经快冻僵、却还在笑嘻嘻的苏问筠。

      “……她,给药。”她嘶哑着嗓子说。

      父亲大步跑过来,一把将两个孩子都抱了起来。沈清霜在父亲的臂弯里,低头看着苏问筠。那女孩缩在她父亲另一只胳膊里,还在朝她挤眼睛,梨涡浅浅,像风雪夜里开出来的一朵小花。

      沈清霜把怀里的手炉,悄悄塞进了苏问筠手里。

      手炉还带着她胸腔的温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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