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殊途》夏凉初秋

17、第十七章 渊底 沈清霜在魔

　　沈清霜在魔渊的第三十七天，出事了。

　　那天她跟着方师兄和另外两个弟子在魔渊东段巡逻，任务是查看一处新出现的魔气裂隙。裂隙在裂谷东段的一条支沟里，从崖壁上裂开一道三尺宽的缝隙，紫黑色的魔气从缝隙中涌出来，像一条垂落的黑布。四人沿着支沟往下走，走了不到半刻钟，魔气忽然浓烈了数倍。

　　“不对。”方师兄停下来，脸色骤变，“这不是普通的裂隙，里面有东西！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缝隙中猛地窜出一道黑影。那东西比沈清霜之前见过的任何魔修都快，身形瘦长，四肢着地，脸上五官模糊不清，整张脸像是被魔气融化了又重新捏在一起。它没有拿武器，但十指的指甲有半尺长，泛着紫黑色的光。

　　“渊兽！”方师兄大喊，“退！”

　　沈清霜没有退。她拔剑迎了上去。霜信弧线划出，冰蓝色的剑气扫过渊兽的前肢，在它的皮肤上结了一层薄冰。渊兽嘶吼了一声，动作顿了一瞬，随即挣脱冰封，一爪拍向沈清霜的胸口。沈清霜侧身避闪，爪风擦过她的左肩，把她的袖子撕成了碎布条，肩膀上留下三道血痕。

　　“沈清霜！走！”方师兄在后面喊，“这东西不是我们能打的！”

　　沈清霜知道方师兄说得对。这只渊兽的实力至少相当于筑基八层，四个人加起来也不是对手。但她同时注意到了一件事：渊兽在攻击时，左肋处有一块没有魔气覆盖的皮肤，颜色比其他地方浅，像是旧伤留下的疤痕。

　　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
　　“你们先走。”她头也不回地说，“我拖住它。”

　　“你疯了——”

　　“三息。走。”

　　方师兄咬紧牙关，带着另外两个弟子往沟口撤退。渊兽想追，沈清霜一剑刺出，霜信弧线封住了它的去路。渊兽暴怒，转身扑向她，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。沈清霜左肩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又开始渗血，但她没有躲闪。她迎着渊兽冲了上去，在它的爪子即将穿透她胸膛之前，侧身滑步，贴进了渊兽的左肋处。

　　她的目标只有一个：那块浅色的皮肤。

　　霜殒刺入。剑尖穿透了那块旧伤疤痕，渊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，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。沈清霜没有松手，她把全身的冰灵之力灌注到剑身上。霜殒的霜纹爆发出刺目的蓝光，冰层从剑尖开始，一寸一寸地蔓延，冻住了渊兽的左肋，冻住了它的胸腔，冻住了它的心脏。

　　渊兽的动作停住了。它的嘴还张着，獠牙上挂着口水，但那双模糊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。冰层继续蔓延，从胸腔到四肢，从四肢到全身。到最后，整只渊兽被冻成了一尊冰雕，保持着扑击的姿态，僵立在魔气裂隙前。

　　沈清霜松开霜殒，退后两步。她的左肩已经染红了半边衣袍，视线开始模糊。她看着那尊冰雕，确定它不会再动了。然后她跪了下来。

　　她跪在冰面上，一只手撑着地面，另一只手还攥着霜殒的剑柄。她想站起来，但腿不听使唤。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，耳边是魔气裂隙里传出来的呜咽声，像是风吹过某种空洞的东西发出的声响。

　　她想起了苏问筠。苏问筠写的第二页纸，上面说：“你要是受了重伤，先止血，再找大夫。别逞强。止不住血就按穴位，手阳明大肠经，曲池穴，用力按。”

　　沈清霜松开了霜殒，用右手按住左肩。她不知道曲池穴在哪里，但按着伤口总能止住一些血。她靠在崖壁上，闭着眼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血还在流，但流速慢了些。

　　不知道过了多久。也许一刻钟，也许更久。她听见脚步声，然后是方师兄的声音。

　　“沈清霜！沈清霜！”

　　她睁开眼。

　　方师兄的脸在她面前，灰白色的，嘴唇在抖：“你怎么样？你能听见我说话吗？”

　　“……嗯。”

　　“你疯了！你知不知道那只渊兽什么级别？你差一点就——”

　　“它死了。”沈清霜说。

　　方师兄愣了一下，转头看向那尊冰雕。渊兽被冻在冰层里，纹丝不动，连魔气都凝固了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回过头来看着沈清霜。这个从玄天剑宗来的、沉默寡言的师妹，左肩血肉模糊，嘴唇发紫，但眼神依然平静，像是刚刚只是练了一趟剑。

　　“你……”方师兄张了张嘴，最后只说出两个字，“服了。”

　　他们把她抬回了哨所。伤口太深，普通的止血药不管用，方师兄用了宗门配发的续命丹才勉强止住了血。沈清霜在床上躺了五天，期间一直高烧不退，嘴里说着胡话。方师兄急得团团转，连夜写了急报传回宗门，请求派医修来。

　　第六天早上，沈清霜的烧退了。她睁开眼，看见石屋的顶壁，上面结着一层薄霜。她动了动左肩，痛得钻心，但血止住了。她偏过头，看见石桌上放着一个竹筒。那是苏问筠寄来的。

　　方师兄推门进来，看见她醒了，松了口气：“你终于醒了。这封信三天前就到了，我一直没拆。”

　　沈清霜伸出右手，把竹筒拿过来。她单手拆开，里面是一封信和一颗蜡封的丹丸。她先看信。苏问筠写道：

　　“沈清霜，我在药庐里炼了一炉丹。用凤凰木的花配的，能安神。我寄一颗给你，你在魔渊要是睡不着，就吃。我不太会炼丹，火候总把握不好，但这颗应该还行。”

　　沈清霜把那颗丹丸从蜡封里剥出来。赤红色的丹丸，表面有细密的金色纹路，散发着淡淡的暖香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放进嘴里。丹丸入口即化，一股暖流沿着喉咙流下去，散入四肢百骸。左肩的痛感没有减轻，但她的心口那团一直绷着的东西松开了。

　　她把信纸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

　　那天下午她勉强坐起来写信。她写道：

　　“苏问筠。丹收到了。我受了点伤，不碍事。你的丹药很管用。”

　　她停了停，又写道：

　　“我今天差点死了。但没死。渊兽被我冻住了。我想起你写的止血法子，虽然没找到穴位，但按住了伤口。你救了我一命。”

　　她封好信。方师兄进来送药时看见了，说：“你刚醒就写信？不能歇歇？”

　　“不能。”沈清霜说，“这封信要尽快寄出去。”

　　方师兄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什么，把信接了过去。

　　南疆，百草仙谷。

　　苏问筠在药庐里炼第二十炉丹。这一炉是她自己配的方子，以凤凰木花瓣为主药，辅以夜明草和几味安神药材。她已经失败了十九次。要么火候过了，花瓣的暖性被烧成了燥性；要么火候不够，药性散不出来。孙百草每次来看一眼成品，只丢两个字：“重来。”

　　第二十次。苏问筠盯着丹炉里的火，手放在鼎壁上感知温度。她想起沈清霜在魔渊看不见月亮，想起她在寒鸦岭杀人后手抖了三天，想起她一个人在玄天剑宗吃了四年的饭。她想起这些的时候，手心的温度微微升高了一些，丹炉里的火焰也跟着跳了跳。

　　丹成。三颗。赤红色，表面有细密的金色纹路，比她之前寄出去的那颗更圆整、更均匀。她取出一颗放在掌心，暖香扑鼻。她笑了，眼角有点湿。

　　她拿起笔，给沈清霜写信。她写道：

　　“沈清霜，我的丹炼成了。这次真的成了。三颗，寄一颗给你。我觉得比上次那颗好。你那边怎么样？魔渊冷吗？”

　　她封好信。然后她推开药庐的门，走到竹楼外面。凤凰木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。南疆的月亮挂在天上，又大又圆。她摸了摸腰间的银铃，轻轻晃了一下。

　　“你在魔渊看不见月亮，”她小声说，“我替你看。每天都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