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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第十四章 信与剑 沈清霜杀人 ...

  •   沈清霜从寒鸦岭回来后,在床上躺了两天。

      她没受伤。魔修那一掌擦过她脸颊时只留了一道浅浅的红痕,三天就消了。但她回来之后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,不说话,不练剑,不吃饭。赵小满把粥端到她床边,她看一眼,说“放那儿”,然后继续盯着石壁上的冰霜发呆。赵小满吓得去找陆教习,陆教习站在洞府门口看了她一眼,说了句“让她待着”,就走了。

      第三天清晨,沈清霜从床上坐起来。她洗了脸,吃了赵小满重新端来的粥,然后提着霜殒去了试剑崖。她练了整整一天的剑,从卯时练到天黑。赵小满不放心,远远地躲在崖边的松树后面偷看。她看见沈清霜一遍一遍地劈同一个位置,崖壁上那道剑痕越来越深,越来越直,到最后深得能放进一个拳头。

      练完之后,沈清霜坐在崖边,从怀里摸出朱砂花瓷瓶,拧开,倒出一片干花瓣。红色的凤凰木花瓣在她掌心躺着,在暮色中像一小簇火苗。她把花瓣举到眼前看了很久,然后放回去,拧紧瓶盖。

      那天夜里她写了一封信。

      “苏问筠。我杀了一个人。他杀了很多人,所以我不后悔。但杀完之后我站了很久,手抖得握不住剑。我想起你写的第一页纸,说北境冷要多喝热水。我那天没喝。回来补上了。”

      她停了停,又写道:

      “你那边有没有人受伤?有没有人死?如果有,别自己扛着。你救不了所有人,但你能救的,都救了。剩下的,不是你的错。”

      她封好信,压在枕下。第二天一早交给赵小满时,赵小满接过信,犹豫了一下,问:“你好了?”

      “好了。”

      赵小满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你这两天吓死我了。”

      沈清霜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赵小满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谢谢。”

      赵小满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行了行了,你别说这种话,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”

      沈清霜没再说话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她转身回洞府,走到门口时,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赵小满一眼。

      “粥,还行。”

      赵小满翻了个白眼:“我熬的,当然还行。”

      沈清霜进了洞府,关上门。她坐在石床上,把苏问筠写的那叠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翻到第三页时,她看见了一行之前没注意到的批注,写在页脚,字很小:“你要是杀了人,回来记得先洗手。热水,放点盐。我爷爷说,这样能去晦气。”

     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甲缝里早就干干净净了,但她还是去打了一盆热水,放了一撮盐,把手泡在里面。水温透过皮肤渗进骨头,暖融融的。她泡了很久,直到水变温了才拿出来擦干。

      然后她拿起霜殒,在灯下擦拭。剑身上的霜纹在灯火下流转,冰蓝色的光映在她脸上。她想起寒鸦岭那个魔修倒下去时的眼神,想起猎户村里那些挤在木屋里的老人和孩子。她把剑擦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剑身光洁如镜,映出她的眼睛。

      “我不会做噩梦。”她对着霜殒说。

      剑身亮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她。

      南疆,十万大山最深处。

      苏问筠走了整整两个月,穿过七个寨子,救了十几个人。有被毒虫咬伤的猎人,有难产的孕妇,有高烧不退的孩子,有伤口化脓的老妇。她随身带的药材用完了就地采,采不到的就用木灵之气硬撑。阿采跟在她脚边,雪白的毛被山林里的荆棘刮得参差不齐,但每天还是精神抖擞地跑前跑后,帮她找药材、探路、驱赶毒虫。

      但她也不是每次都救得了人。

      在第五个寨子里,她遇到了一个老人。老人已经七十多岁,在那个寨子里算是高寿了。他得了肺疾,常年咳嗽,到了冬天就喘不上气。苏问筠给他诊了脉,开了药,但老人服了三天药后还是走了。走的那天晚上,老人把苏问筠叫到床边,握着她的手说:“姑娘,你别难过。我活够了。你救不了我,不是你的错。药能治病,治不了命。”

      苏问筠点头,眼泪掉在老人手背上。老人笑了笑,闭上眼睛,走了。

      她在寨子外面坐了一整夜。阿采蹲在她脚边,把毛茸茸的脑袋搁在她膝盖上。苏问筠低头摸着阿采的耳朵,一句话不说。天快亮时,她从怀里摸出沈清霜寄来的信。信上说:“我杀了一个人。他杀了很多人,所以我不后悔。但杀完之后我站了很久,手抖得握不住剑。”

     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
      那天早上她写回信。她写道:

      “沈清霜,我也遇到了一个救不了的人。是个老人,他跟我说,药能治病,治不了命。我觉得他说得对,但还是很难过。”

     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,又写道:

      “你杀人之后手抖了多久?我救不了人之后哭了一整夜。但今天早上太阳还是出来了,阿采还是叼着一根药草蹲在我门口等我。我想,能救的继续救,救不了的记住他。大概就是这样。”

      她把信封好。然后她站起来,背上药篓,带着阿采继续往南走。山路依然崎岖,但她走得更稳了。她怀里揣着沈清霜的信,腰间的银铃随着步伐轻轻响,叮当,叮当,像是有人在给她打拍子。

      走出寨子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寨子里的炊烟升起来了,袅袅地融进晨雾里。她笑了笑,梨涡浅浅的,然后转过头,继续走。

      北境,玄天剑宗。

      沈清霜的排名在三个月内从第十五升到了第九。她挑战了排名第十二、第十一、第十的弟子,三战三胜,然后向排名第九的弟子发起了挑战。那场比试打了八十余招,她以霜信弧线和左手剑交替使用,最终险胜半招。排名第九的弟子下台时脸色很难看,但沈清霜走过去,伸出了手。

      “你的剑很好。”她说,“我赢在冰灵根克制你的水系剑法。”

      对方愣了一下,然后握住了她的手。

      “下次我不会输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那天晚上赵小满兴冲冲地跑来找她:“你第九了!内门第九!你才筑基一年多啊!你知道宋寒渊当年筑基一年多的时候排第几吗?第十五!你比他厉害!”

      沈清霜正在写信,头也没抬。

      “他后来比我厉害。”

      “那当然,他筑基五层了嘛。但你现在这个速度,再过两年肯定能追上他——”

      “赵小满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话太多了。”

      赵小满撇嘴:“那你写你的信,我不说了。”她搬了个小木凳坐在旁边,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开始嗑。嗑了半把,忽然凑过来看沈清霜的信纸,“你每次都写给谁啊?南疆百草仙谷苏问筠……这名字我见你写了三年了,是你什么人?”

      沈清霜的笔停了一瞬。

      “朋友。”

      “朋友你天天写?我跟我娘一个月才写一封。”

      沈清霜没理她,继续写。她在信里写道:

      “苏问筠。我排名第九了。你那边呢?走了几个寨子?救了多少人?”

      写完后她又在末尾加了一句:

      “你要是走累了,就歇一歇。没人催你。”

      她把信压好。赵小满还在旁边嗑瓜子,嗑得咔嚓咔嚓响。沈清霜看了她一眼,忽然说:“你娘的信,你可以多写几封。”

      赵小满愣了一下:“啊?”

      “她会高兴的。”

      赵小满看着她,把瓜子收起来,站起来拍了拍衣摆:“行,我听你的。明天就写。你也早点睡,别天天熬。”

      她走了。沈清霜坐在灯下,把霜殒拿过来擦了擦。剑身上的霜纹亮了一下,像是打了个哈欠。她嘴角微微动了动,然后熄了灯,躺下。

      窗外,北境的雪还在下。南疆的凤凰木应该又在抽新枝了。她闭上眼睛,把朱砂花瓷瓶贴在胸口。

      信在路上,剑在手中。她们都在往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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