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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第十三章 下山 沈清霜独往 ...

  •   沈清霜第一次独自下山,是在大比结束后的第二个月。

      陆教习把她叫到剑阁,递给她一封密函。函上盖着玄天剑宗的朱红印信,封口处有一道冰蓝色的灵力锁,只有冰灵根修士才能打开。沈清霜拆开,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,写着几行字。

      “北境边境,寒鸦岭。近月有魔修出没,劫掠过往商队,杀七人。岭上猎户村三十余户,被困半月,粮绝。着内门弟子沈清霜前往查明,若遇魔修,格杀勿论。”

      落款是玄天剑宗戒律堂。

      “为什么是我?”沈清霜问。

      “因为你是筑基修士里唯一一个冰灵根。”陆教习说,“寒鸦岭常年积雪,地形复杂,普通修士去了灵力运转不畅。你是冰灵根,那里对你来说是主场。还有一个原因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戒律堂那边说,你杀了人之后不会做噩梦。”

      沈清霜没接话。她把密函折好收进怀里,转身要走。陆教习叫住她。

      “沈清霜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记住一件事。魔修也是人,但他们选择了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。你下山不是去比试,是去杀人。杀完之后,别多想。”

      沈清霜沉默了一息。

      “不会。”

      她走了。回洞府收拾东西时,赵小满追了过来,手里塞给她一个油纸包:“路上吃的,我让伙房多烙了几张饼。寒鸦岭那边冷,你多穿点。”

      沈清霜接过油纸包,塞进包袱里。她想了想,从石桌上拿起那本筑基笔记,翻到最后一页,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:“如果我没回来,把枕头下面的信寄给南疆百草仙谷苏问筠。”她把笔记放在石桌正中间,然后背上包袱,提着霜殒出了门。

      寒鸦岭在玄天剑宗西北方向,骑马要走五天,御剑也要两天。沈清霜没有御剑,她选了走路。她想在路上慢慢想一些事。陆教习说“杀完之后别多想”,但她知道自己一定会想。所以她需要在动手之前,把所有要想的事都想清楚。

      她走了五天。白天赶路,夜里在野地或山洞歇脚。北境的旷野一片荒凉,枯草被风吹得贴地乱滚,偶尔能看到被野兽啃剩的骨头架子。她每天只吃一张饼,喝山泉水。苏问筠写的那叠纸她带在身上,晚上歇脚时会翻一翻,翻到哪页算哪页。

      第五天傍晚,她到了寒鸦岭脚下。

      寒鸦岭是一座孤峰,四周是陡峭的崖壁,只有南面有一条窄路可以上去。岭上原本长满了寒鸦栖息的枯松,如今松树被砍了大半,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桩。沈清霜往上走时,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,混在雪和松脂的气味里,很淡,但她的鼻子被冰灵根养得极敏锐,一闻就分辨出来了。

      她在半山腰的一处岩缝里发现了第一具尸体。是个中年男人,猎户打扮,背上的箭筒还是满的,但胸口被人一掌打碎,凹陷进去一个深紫色的掌印。掌印边缘有魔气残留,紫黑色,像腐烂的淤血。沈清霜蹲下来看了一眼,站起来继续走。

      再往上,第二具、第三具。都是猎户,都死在路上。有一个手里还攥着砍柴刀,刀刃上沾着黑色的血——魔修的血。他砍中过对方,但没能活下来。

      沈清霜走到岭顶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猎户村就在前面,三十几间木屋挤在一起,外围用削尖的木桩围了一圈栅栏。栅栏上插着几面破旗,在风里哗啦啦地响。村里没有一点灯火,安静得不正常。

      沈清霜握住了霜殒的剑柄。

      她走进村口时,听见了一声低笑。

      “来了个剑修。”那声音从村子深处传来,沙哑,带着一股黏腻的恶意,“还是个小姑娘。玄天剑宗没人了?”

      沈清霜没理他。她循着声音往村中走,路过几间木屋时,余光扫到里面有活人。是猎户的家人,老人、女人、孩子,被赶到几间屋子里挤着,门窗都被魔气封住了。她还活着,但瘦得脱了相。

      村中央的空地上,站着一个穿黑袍的男人。他瘦高个,脸色青白,眼窝深陷,周身缭绕着紫黑色的魔气。他的右手还攥着一截啃了一半的骨头,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,还是什么人的。

      “筑基一层?”魔修打量了她一眼,笑了,“玄天剑宗是看不起我?派个刚筑基的来送死?”

      沈清霜拔剑。霜殒出鞘的一瞬间,周围的温度骤降,空地上结了一层薄冰。魔修挑了挑眉。

      “冰灵根?稀罕。”

      他动了。沈清霜只看见一道黑影扑过来,速度比宋寒渊快了一倍不止。她的霜信还没来得及出招,对方的掌风已经扫到了面门。她侧身闪避,脸颊被掌风擦过,火辣辣地疼。魔修不等她站稳,第二掌紧跟而至,直取她胸口。

      沈清霜以霜殒格挡。剑掌相交,一股巨力震得她虎口发麻,整个人往后滑了三步。魔修的实力至少相当于筑基五层,而且是魔修中专门练杀伐之术的,出手全是致命招。

      “太慢了。”魔修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。

      沈清霜来不及转身,直接把霜殒往身后一送。剑尖刺入什么东西,发出一声闷响。魔修退开三步,低头看着自己腹部的伤口——一道不深但很长的口子,紫黑色的血正在往外渗。

      “有点意思。”他舔了舔嘴唇,不再笑了。

      沈清霜趁这个空隙调整了呼吸。她想起了陆教习的话——“你下山不是去比试,是去杀人”。比试有规矩,点到为止。杀人没有规矩。

      魔修再次扑上来时,沈清霜换了打法。她不再躲闪,迎着魔修的掌风冲上去,在对方的掌击落到她身上之前,霜殒先一步刺了出去。魔修不得不收掌格挡,沈清霜趁机贴身而上,剑招从大开大合变成了近身短打。这是她在剑阁三层笔记里看到的——冰灵根修士近身战斗时,可以利用对手的体温制造温差,让冰霜在对方的经脉里凝结。

      魔修的呼吸喷在她脖子上,带着腥臭的热气。沈清霜用霜殒贴着对方的身体划了一道弧线,冰冷的剑气顺着魔修的皮肤渗入经脉,在血管里结出一根根细如发丝的冰针。

      魔修的动作慢了一瞬。

      就这一瞬。沈清霜的左手接住下落的霜殒,从下往上刺入魔修的心口。剑尖穿透了肋骨,穿透了心脏,从后背透出来。魔修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剑尖,又抬头看着沈清霜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
      沈清霜拔出剑。魔修倒在地上,紫黑色的血流了一地,在冰面上冒着热气。

      她站在尸体旁边,低头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霜殒在雪地里擦干净,收回腰间。她的手在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用力过度。她走进关着村民的木屋,用霜殒劈开了门上的魔气封印。

      “出来吧。”她说。

      屋子里的人缩成一团,不敢动。沈清霜又说了一遍:“出来。人死了。”

      猎户们这才一个一个地走出来,看见空地上的尸体,有人跪下来磕头,有人抱着家人哭,有人呆呆地站着不知道该干什么。沈清霜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,没有说话。

      一个老人走过来,问她:“仙师,你叫什么名字?我们给你立个长生牌位。”

      沈清霜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不用。”她转身往山下走,走了几步又停住,“山腰有你们的人,三具尸体。带下来埋了。”

      她下了山,走到寒鸦岭脚下时,天边已经泛白了。她蹲在一条溪涧边洗了洗手。水很凉,冰灵根不觉得冷,但她把手放进水里时,发现自己在抖。她洗了很久,直到指甲缝里的紫黑色血迹被冲干净。

      她坐在溪边的石头上,从包袱里翻出那叠纸。她翻到苏问筠写的第一页,上面写着:“北境冷,记得喝热水。一天两次。别偷懒。”

      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纸折好收回去。她站起来,往玄天剑宗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从怀里摸出朱砂花瓷瓶,拧开,倒出一片凤凰木的干花瓣。红色的花瓣在她掌心躺着,鲜艳得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。

      她看了一会儿,把花瓣放回去,拧紧瓶盖。

      “苏问筠,”她对着空旷的旷野说,“我杀人了。”

      声音被风吹散了,没有回响。她继续走。

      南疆,十万大山深处。

      苏问筠蹲在一个竹棚里,面前躺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。少年是山下寨子里的猎户,上山打猎时被毒蛇咬了,右腿肿得比腰还粗,伤口已经发黑。寨子里的巫医用了草药敷,但不管用。苏问筠到的时候,少年已经烧了两天。

      她检查了伤口。毒蛇是南疆特有的黑蝰,毒性极烈,寻常解毒药没用。苏问筠翻遍了药篓,没有对症的药。她想了想,让少年的家人找来几味寨子里有的草药,又让阿采去山里找一种叫“蛇不见”的草——那是黑蝰的克星。阿采通体雪白,能在山林里快速穿行,而且似乎天生就能找到药材。

      阿采去了半个时辰,叼着一株紫叶小草回来了。苏问筠把“蛇不见”捣碎,混着其他药材敷在伤口上,又用木灵之气一点一点地渗入伤口,逼出毒血。少年的腿慢慢消了肿,烧也退了下去。

      她守在少年身边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,少年睁开眼,看见一个陌生的姐姐坐在他旁边,手里还攥着一根银针。

      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
      “我叫苏问筠。”她笑了笑,“路过。”

      少年的母亲跪下来要给她磕头。苏问筠扶住了她。

      “不用。让他好好养着,三天内别下地。”

      她收拾好药篓,走出寨子。阿采跟在她脚边,雪白的毛上沾了几根草屑。她蹲下来帮阿采摘掉草屑,摸了摸它的头。

      “你挺厉害的。”她说,“比我强。我一时间找不到的药材,你一下子就能找到。”

      阿采蹭了蹭她的手。

      她站起来,看着远处的群山。南疆的天很蓝,云很白,和北境完全不同。她忽然想,沈清霜这会儿在做什么?北境应该还在下雪吧。她是不是又在练剑?

      她从怀里摸出沈清霜寄来的信。信上说:“大比第十五名。你那边呢?”

      她笑了笑,把信收好。然后她从袖中摸出一张新的信纸,提笔写道:

      “沈清霜,我在一个叫月牙寨的地方,救了一个被蛇咬的少年。阿采帮我找到了药材。你那边冷吗?记得喝热水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又写道:

      “我今天想你了。”

      她把信折好,封进竹筒。然后她背上药篓,带着阿采,继续往南走。山路绵延不绝,凤凰木的花期已经过了,漫山遍野的绿意却越来越浓。她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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