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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十一章 淬炼 沈清霜三次 ...

  •   玄天剑宗的冬天很长,从霜降一直持续到次年清明。第六峰的石洞里滴水成冰,赵小满搬来和外门弟子挤大通铺去了,只有沈清霜一个人还住在原来的洞府里。她不怕冷,冰灵根让她在零下的温度里反而觉得舒适,经脉里的灵力运转得比夏天还顺畅。

      但她怕另外一件事。

      筑基。

      入内门半年后,陆教习把沈清霜叫到剑阁,递给她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。册子是旧的,封皮上沾着不知哪代弟子留下的茶渍和指印,字迹潦草却工整,是一个筑基修士写给后来者的经验录。陆教习说:“你修炼的速度很快,炼气九层了。但筑基这一关,外门弟子里十个人有七个过不去。”

      沈清霜翻开册子。第一页只有一行字:“筑基之难,不在灵力,在心。”

      她往下翻。册子里详细记录了那位前辈冲击筑基的全过程——如何压缩丹田里的灵力、如何引导灵气冲击经脉壁障、如何在失败的瞬间保住道心不崩。最末几页写着一句话:“我失败了七次。第八次才成。前七次失败时,每次都觉得天塌了。但天没塌,自己也没死。爬起来,再来。”

      沈清霜把那本册子带回了洞府,放在枕边。每天晚上睡前看一遍。

      她开始尝试冲击筑基。第一次,灵力冲到丹田壁障时像撞上了一堵墙,她浑身剧震,喷出一口血,经脉里像被冰碴子刮了一遍。她躺了三天。赵小满端水端药伺候了三天,急得直跺脚:“你慢慢来不行吗!哪有你这样的,一次不行就歇几天啊!”

      沈清霜摇头。

      “等不了。”

      赵小满问为什么,她不说。但赵小满后来偷偷翻了那本册子,看到最后一页上沈清霜写了一个日期。赵小满算了算,是六年后。她不知道六年后是什么日子,但看见沈清霜每天卯时不到就起来练剑,练完剑就去剑阁翻筑基相关的笔记,下午去试剑崖对着一棵松树练霜信,练到虎口渗血才回来。赵小满忽然觉得,那个日期一定很重要。

      第二次冲击筑基,是在半个月后。这次灵力冲破了第一层壁障,但卡在了第二层。沈清霜又吐了血,比上次还多。这次她躺了五天,期间收到了苏问筠寄来的信。信很短,只有三行字:

      “北境又下雪了吧?我在南疆晒药的时候忽然心悸了一下,是不是你又逞强了?你要是受伤了,回信别骗我。”

      沈清霜握着那封信,在石床上躺了很久。她提笔写回信时,写了好几遍。第一遍写“没事”,想了想,划掉。第二遍写“一点小伤”,又划掉。最后她写道:

      “在冲筑基。失败了两次。不碍事。你心悸了就去看看大夫,别自己扛。”

      她把信压在枕头下面,然后从怀里摸出朱砂花瓷瓶,把盖子拧开,倒出一片凤凰木的干花瓣放在掌心。花瓣是红色的,在昏暗的洞府里显得格外鲜艳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花瓣放回去,拧紧盖子,起身下床。

      第三次冲击筑基时,她没有再硬冲。她坐在石床上,闭着眼,按照册子上说的,先把丹田里的灵力压到极致,压到像一块冰一样坚硬,然后不去冲击壁障,而是让压缩的灵力自己慢慢膨胀。膨胀的力道比冲击小得多,但更持久,像融化的雪水从石缝里渗出去。

      壁障裂了一道缝。灵力渗了过去,然后她听见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壁障碎了。丹田里那团压缩的灵力忽然炸开,化作无数细流,沿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。她浑身一震,但没有吐血。灵力在体内流转了一圈,比之前浑厚了数倍,经脉像是被温水洗过一样舒畅。

      她睁开眼,发现自己周身结了一层薄冰。冰面光滑如镜,映出她的脸,比之前瘦了些,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,但眼睛很亮。

      筑基成了。

      她走出洞府时,外面正在下雪。第六峰的石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,她踏上去时冰层自然裂开,为她让出一条路来。她走到试剑崖,拔出霜殒。剑身出鞘的一瞬间,方圆十丈内的风雪骤然停了一息,然后以她为中心向外炸开,像一朵冰花在崖顶绽放。

      陆教习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崖边。

      “筑基一层。”他看了一眼,语气平淡,“比我想的慢了半个月。”

      “三次才成。”

      “三次算快的了。”陆教习从袖中摸出一枚铜牌丢给她,“这是内门筑基修士的令牌。明天搬到第五峰去,那里有专门的修炼洞府,灵气浓度比第六峰高不少。还有,下个月宗门大比,筑基期以上弟子都要参加。”

      沈清霜接过铜牌,翻过来看了一眼。铜牌背面刻着一个数字:七十二。那是她的排名。

      “七十二?”

      “内门筑基期弟子一共八十九人。你刚筑基,暂时排七十二。”陆教习看了她一眼,“但你的霜信如果练好了,三个月之内能进前三十。半年之内,前十。”

      沈清霜把铜牌收好。

      “我会练。”

      那天夜里她写信。她写道:

      “苏问筠。我筑基了。用了三次,不算快,但成了。下个月宗门大比,我会赢。”

     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,又写道:

      “你上次说心悸。后来去看了吗?”

      她把信封好,压在枕下。然后她推开窗。北境的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的,把试剑崖染成一片银白。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,又冷又亮。

      万里之外,南疆。

      苏问筠坐在竹楼里,面前摆着一封刚收到的信。她拆开信,看见沈清霜说“心悸了就去看看大夫”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她确实去看了——孙百草诊的脉。孙百草说她是“忧思过甚,气血不畅”,给了她一副安神的方子。她没吃,因为她知道那副方子治不了她的病。她的病是想念。

      但今天她有别的事要忙。

      孙百草前天正式收她为徒了。没有仪式,没有宴席,只是早上走到竹楼门口,丢给她一块刻着“百草”二字的木牌,说“从今天起,你是我正式的弟子了”。苏问筠把木牌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医者,仁心为本,仁术为末。本立而道生。”

      她拿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,然后问孙百草:“师父,你当年为什么选医道?”

      孙百草坐在竹楼门口的藤椅上晒太阳,闭着眼。

      “我小时候住在雾泽边上,村里发瘟疫,死了很多人。我娘也在里面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我那时候想,要是有人能救她,我愿意拿命换。”

      苏问筠没再问了。

     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在药房里坐了很久。她把药柜里所有的药材都重新整理了一遍,按性味归经排好,又把药碾子和药臼擦得干干净净。然后她坐在药房门口,看着远处的凤凰木发呆。

      她想起孙百草的话。医者仁心为本,仁术为末。她想起自己在霜落镇济世堂里抓药、碾药、晒药的那些日子。她想起沈清霜第一次来药铺时站在门口不进来,手里攥着一把野果。她想起那根木簪。

      她把木簪从发髻上拔下来,放在掌心看了看。簪头的雪花已经几乎摸不出形状了,光滑得像一颗小石子。她把簪子重新插回去,然后站起来。

      她要做一件事。

      她走到孙百草面前,说:“师父,我想下山。”

      孙百草睁开眼看了她一眼。

      “下山做什么?”

      “我想去南疆各部落走一遍。”苏问筠说,“你说过,医者要亲眼见过世间的病痛,才知道药该怎么配。我在这里读了三年书,采了三年药,但病人见得少。我想去看看。”

      孙百草看了她很久。南疆各部落散布在十万大山里,路远且险,常有毒虫猛兽,对一个小姑娘来说不啻于虎狼之地。但他看着苏问筠的眼睛,那里面有一团火在烧。

      “去吧。”孙百草说,“但你记住两件事。第一,活着回来。第二,每旬给我写一封信。”

      苏问筠点头,笑了。

      那天夜里,她写信给沈清霜。她写道:

      “沈清霜,我要下山了。去南疆各部落走一圈,看看病人。师父同意了。我会每旬给你写信的。你宗门大比加油。我等着你的好消息。”

      她写完,把信折好,封进竹筒。然后她推开窗,看着凤凰木。那棵树已经比竹楼高了,满树花苞鼓鼓囊囊的,再过一个月就要开了。

      她摸了摸腰间的银铃,轻轻晃了一下。叮当一声,在夜色中格外清脆。

      “晚安,沈清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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