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长由》樾下就枕

2、回千岁山 山上路滑，

　　人皇正色道：“三十年前，那幕后人暗中勾结玄族先皇室余孽，攻打人界，又压制玄界宗门及百姓，两界生灵涂炭。直至十二年前战乱方止。可自那起，人界女子接连失踪，悬案至今未解。”

　　姬平接过话道：“我见掳走我界女子的人使过玄力，必是当年那幕后人叫人动的手。人族无玄力护身，势单力薄，幸得玄界宗门仗义援手，此恩我们铭记于心。”

　　谢嗔、柳絮、吕无裔亦颔首。

　　柳絮问：“公主殿下可知他们为何抓那些人族女子？”

　　姬平摇头。

　　“那她们有何特征？”

　　姬平道：“遇害者皆生于十七年前左右，按今岁计，正当十五至二十岁。”

　　柳絮转头问谢嗔：“他们是想抓很多人，还是在找一个人？”

　　谢嗔随意答理了下：“不清楚。”

　　柳絮面露疑惑：“你这表情… …真不清楚？”

　　“不清楚。”

　　相绒悄悄越过防卫进了灵鹄台，避在石柱后面，听席间人的交谈。

　　上座有三个玄宗弟子，穿绿衣、手捧白瓷瓶，瓶子里还插了根柳条的是柳絮。紫衣裳、握一把孔雀羽扇的是… …吕无裔。

　　方才她遇见的那位黄衣少年，叫谢嗔。

　　人皇问：“仙长们可是已有计划？”

　　柳絮道：“陛下已遣人族剑修驻守所有已知的结界关口，除了千岁山。此山凶险万分，没人活着出来过，所以人界一直无法派人监管千岁山里面的那道结界关口。”

　　“幕后人的手下选择通过千岁山回玄界，那些女子又是被带入山中后才彻底断了踪迹。这么放肆，千岁山多半是幕后人在人族的一个藏匿点。”

　　界内之中，人、玄、神界之间皆以结界相隔，以持平衡。神玄结界封了很久，但人玄结界比较灵活也比较复杂，大战后，两界可通过官方的结界关口走动交流，只是结界两侧关口并不重合。

　　这人界的关口只能拦人族出去，管不了玄族进来。玄界的关口也只能拦玄族出去，可那幕后人窝在玄界一个角落，暗中垄断了几个关口，所以这些玄族才能避过视线不断来人界抓人。

　　柳絮接道：“所以，”

　　“我们打算三日后便前往千岁山，亲自会会他们。陛下和殿下盯着千岁山外的情况即可。”

　　相绒正瞧着呢，那少年突然朝她这儿瞥了一眼，想来是发现她了。

　　她回千岁山契机就藏在此地。

　　姬平起身，行礼道：“陛下，臣愿同仙长们一同前往。千岁山毕竟属我人界，我责无旁贷，怎能全委于仙长们？”

　　相绒不经意攥紧了手。

　　人皇顿了下才开口：“平儿，你先坐下。”

　　柳絮问：“说来，那幕后人窝在玄界，可他究竟是不是玄族？听我师父说，瞧他道行像活了至少几百年吧，该不会是神族… …”

　　吕无裔哼一下：“神族住天上逍遥得很，惯会装疯卖傻，这些年来神界管过我们两界的遭遇吗？我看就是他们在推波助澜。或者借刀杀人。”

　　谢嗔：“吕师兄，也别把话说那么死吧。急着给神族安罪名，会让人怀疑你心思不纯的。”

　　“那幕后人行事缜密，也不排除在我们玄界宗门里安插了什么奸细，偷窃情报，或者借个好身份行事。”谢嗔接着道：“诶，听说吕师兄不仅擅长自创法阵，还精通控制之术。”

　　“在宗门时我有幸路过，师兄的控人术打出去，会留下一道翎羽状印记，甚是美丽。”

　　吕无裔抽搐着笑意，极不自然。

　　谢嗔：“巧了。我今日出门晚，竟不小心撞见那幕后人的手下在抓人族女子，他们脖间，居然有吕师兄的翎羽状印记。”

　　席间顿时哗然，人人看向吕无裔。

　　吕无裔佯装冷静道：“师弟啊，空口白牙就是诬陷。没人能作证。”

　　谢嗔：“那位姑娘可以作证。”

　　他朝她看去，招招手道：“来吧。”

　　相绒理了理帏帽，走了过去。

　　“她谁啊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

　　席间人纷纷朝她望来，沈鸿如和沈敏并未发现异常。

　　人皇：“你莫怕，走近点。”

　　姬平突然紧张起来。

　　相绒走近后，谢嗔问道：“姑娘，我方才所说，皆是你亲眼所见，对吗？”

　　她感知到谢嗔暗中对她用了玄力，改了她的音色，于是俯首道：“我的确——”

　　一道玄力突然暗中打向她，相绒立刻躲闪，往后退时不小心踩了空，正要倒向身后的石阶，人已悬在半空，一双手突然拉住了她。

　　相绒来不及多想，迅速将手反绕过他手腕，然后挣开他的手，自己则继续向后倒去。此间极快，旁人很难察觉。

　　她头着地，又从梯上滚了下去。

　　“救人！快救人！”众人失色。

　　转瞬间，吕无裔已没了身影。

　　上座的几人也急忙起身下来，谢嗔扶起她，向她身体里注入玄力。姬平神色焦灼，欲掀开倒地那人的帏帽，谢嗔拦住她的手。

　　“殿下放心，她只是晕过去了。”

　　姬平声音微愠：“谢仙长方才为何松手？”

　　谢嗔：“抱歉，吕无裔又使诈，我一时没防住。”

　　席间好几人吓得魂不守舍，沈敏拍了拍胸脯，深吸几口气。

　　“仙长，她为何还不醒？”姬平心里已有所怀疑，伸手要看看那女子的模样，可谢嗔有意拦住，她道：“你放心，让我看看。”

　　谢嗔也奇怪，为什么用玄力给她治疗了这么久，人还不醒，怕出事便没再拦姬平。

　　姬平方轻轻掀开，眼神陡然一变：“阿芫？”

　　“沈大人快救她！”

　　“谢仙长，阿芫体质异于常人，需要特殊的治疗法子。单用玄力唤不醒她。先交给沈大人医治。”

　　沈鸿如惊得直跳起来，对沈敏道：“小敏，我不是没让她来吗？”

　　沈敏亦不知所以，声音发抖道：“我和大姐姐离府时，三妹还在… …”

　　皇帝厉声喝道：“沈鸿如！她… …罢了。她伤到头了，你带她回去医治。”

　　沈芫被人扶走，姬平想要跟上，人皇叫住了她：“平儿，沈三小姐需要静养，莫去叨扰。”

　　姬平足下一顿，仍想往前，却被沈鸿如回身拦住，他弯腰道：“殿下请止步。小芫需静心调治，容不得外人打扰。”

　　他又转过身又朝着那几位仙长深深揖下：“我那长女沈斐，今日也被那伙人掳了去。请求仙长们将她也带回… …我必以灵丹重谢。”

　　好一番折腾，灵鹄台已走了不少人，但上座几人都还在。

　　谢嗔狐疑道：“殿下，这怎么回事？为何我无法救她。”

　　姬平靠近他，压声道：“阿芫体质不好，但凡碰到头部，哪怕只是轻微磕碰，便会陷入昏眠，短则一两月。往日虽险却无性命之忧，但谁知道现在呢？之后呢？”

　　“沈氏一门乃人族医道领袖。沈大人自己都束手无策… …”

　　谢嗔仍怀疑：“连玄力都不行？”

　　姬平眉头蹙起：“这我也觉得奇怪。或许是陈年旧疾，所以没多大用吧。”

　　谢嗔：“可我见她出剑极快，不失力道。”

　　姬平：“阿芫和我都是书院弟子，习过剑。只要不伤头部，她不会有大碍。”

　　… …

　　沈鸿如不敢耽搁，府上家丁全撒了出去，又托不少剑修去寻沈斐。

　　沈芫卧于榻上，陷入沉睡。

　　沈敏坐在椅子上：“阿爹，三妹这次要昏睡多久？”

　　“她这次头伤得有点重，或许三四月吧。命在就好。”

　　沈敏这才放下心来，手托着头支在桌上：“除了去书院修习或者昏迷… …三妹怎么总喜欢把自己锁院子里玩儿呢，逢年过节叫她出门她也不去。”

　　“还睡得极早。有一次才亥时，我与长姐特意去看她，屋里灯都熄了。仔细想，我还真没怎么跟她一起出去玩儿过呢。”

　　沈敏手指敲着桌子：“现在倒好，她和长姐都出事，都没人陪我说话了。”

　　沈鸿如一脸气：“小斐现在生死未卜，你就顾着你自己。”

　　“爹，她为何会这样？且不说我和长姐还没回来时，就只算我们回来这两年，她都昏迷第几次了。”

　　“而且，我总觉得，三妹待我们不亲近。”

　　沈鸿如低头：“当年你母亲走后，她接受不了，又没几个说话的人才这样的。而且你们本也才相处两年，不必着急。”

　　他声音沉了下来：“好了。日后少去打扰你三妹，你这些天更不许乱跑！”

　　… …

　　谢嗔和柳絮走在路上时，夜色已沉。

　　柳絮叉着腰，白瓷瓶就悬在他身旁跟着走：“这人族可真奇怪。自家人摔了，眼里还那样平静。是真习惯了？”

　　他又把胳膊搭在谢嗔肩膀上：“她虽然把你的手甩开了，但你也不是护不了她吧，就任着她这么摔下去？”

　　谢嗔推开他手臂，往外迈了一小步：“她配合了我，我也配合她一次，扯平了呗。”

　　“对了，吕无裔的事我已上报宗门，他逃不到哪儿去。”

　　柳絮：“你看清她长什么样了吗？”

　　谢嗔摇头：“这不重要。不过倚竹似乎对人族医术感兴趣，说是要守守那沈鸿如，偷学几招。”

　　柳絮眼睛一弯：“倚竹那小子居然跟来了？他惯爱凑热闹，跟就跟吧，正好给他找点事做。”他边说边拨了拨瓷瓶里的柳条。

　　柳絮：“不过… …她为什么要费尽心思让自己昏迷呢。”

　　谢嗔将手负在后面，打了个哈欠：“先别管她了，正事要紧。”

　　柳絮：“我倒想去会会这千岁山的主，幕后人的走狗，我呸！抓这么多人。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千岁山上，细雨如针，直直地穿在空气里。道观内光线很暗，四处渗透着潮湿的味道，风刮着，有种浸骨的冷。

　　她从千岁山醒来时，润生告诉她已是深夜了。

　　润生：“要去多久？”

　　相绒：“或许刚好能赶上。”

　　“阿姐，等等… …葫芦… …葫芦。”润生急急忙忙塞了个东西到相绒手上。

　　相绒不解：“做什么？”

　　润生一本正经道：“装就得装像点。你常年在山里，解毒散得随身带着吧。她们都挂着的，你也得挂。你回来时应该来不及准备。”

　　相绒：“不用… …”

　　润生：“诶等等等，再多放一点丹药。这才正常，像我一样。”

　　她感觉手上的东西被人拿了去，不一会儿又搭在她手上。

　　道门之人习惯在腰间挂葫芦，润生也是道门之人。

　　相绒将葫芦随手放到一旁，摸了摸，大概是桌子上：“这才心虚。我是你阿姐，不是你师姐。有什么好扮的。”

　　润生：“那你小心一点，下过雨，山上路滑。”

　　相绒：“嗯。”

　　此刻，“沈芫”仍在沈府沉睡。

　　… …

　　殿内沉香袅袅，姬平敛衽，请求人皇允她随仙长去千岁山，结果她和人皇两个都拉着个脸，谁也不服谁。

　　人皇再次道：“我说了，你不许去。”

　　姬平干脆起身：“臣知道了。”她转身就要离开，人皇突然叫住她，声音没了方才的威严，反而柔了几分：“那柳条，为什么会在柳仙长手上？”

　　姬平并未回答，很快走出了门，人皇也未再留她。

　　人皇眼神呆木，问身侧老监：“衿枫，你说，她怎么总唤我‘陛下’呀？”

　　老太监躬身温声：“从前小殿下总爱缠着陛下嬉游，长大些，殿下便常寻陛下论剑弈棋……”说着，他声音渐渐小了起来。

　　“殿下她… …心系百姓。”

　　人皇强笑了笑，眼神低下去：“可惜我不是百姓。”

　　他朝着老监：“你觉不觉得我这样子，无聊的很？我也好想像她一样去那千岁山看看，或者，走的更远一点。”

　　“你觉得她刚才真听进去了？”

　　老监：“殿下剑术不弱，而且两位仙长也在，不会出事的。”

　　人皇点头，闭眼不语。

　　“陛下。当年之事您有苦衷。殿下聪颖，其实心里都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