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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将枯之木 欠,且不道 ...

  •   灵鹄台的殿角幡竿上,总是挂满了莲花铃。铃头朝下,青瓣圆润,撞之声响清脆,人皇甚爱,曾为其赐名“太平鸟”。

      青鸟在风霜中飞了十二年。

      花铃逐渐褪去了表青,渗出暗红的血。剑气蕴养下,花瓣长若尖牙,竟能随风缓慢开合。

      民间传言:人皇的“太平鸟”,后来变成了“笑花尸”。

      风过时,那群倒挂的红尸便开始来回挣撞,咯咯地笑,在人耳边痴缠低唤。

      今日的灵鹄台,人影幢幢。

      护卫跟踉跄跄跑到沈鸿如身侧,“扑通”跪下,道:“老爷!大小姐失踪了。”

      沈鸿如心头一紧,掩了掩声音,道:“怎么回事?”

      他今日一大早就被人皇召入宫密谈要事,与人皇叙了片刻后便同赴大典,他才刚到灵鹄台不久。

      沈斐和沈敏单独乘马车至灵鹄台。

      “大小姐与二小姐原本赶着来灵鹄台,可半路上大小姐听见一处药铺正在售扶苓草,便想买来炼药。”

      “我们就等在外面,可她进了那铺子就再没出来。”

      沈鸿如:“小敏呢?”

      “老爷恕罪。二小姐放心不下,带着人亲自寻去了。”

      沈鸿如面色极丑,眉头皱成倒八,道:“她带人去寻?她能寻到个鬼!赶紧让她来灵鹄台,然后加派人手去寻小斐!”

      他小声嘟囔:“定是那帮畜生动了手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现在灵鹄台上座有四人,人皇、殿下和两位玄界宗门弟子,可她明明记得殿下说有三位玄界弟子来援。

      相绒今日偷溜进灵鹄台,本来是想听听玄宗弟子动向,好早做些打算。

      可这沈鸿如神色慌张,沈敏迟迟才落座… …沈斐呢?

      她压了压帏帽,抽身便走。

      … …

      相绒寻着玄力探行,可玄力波动至一破屋前就中断了。

      这破屋在深山之中,极为偏僻,雾也浓。她放轻步子,侧身隐了隐。

      原本以为这些日子玄界宗门的弟子来人界帮忙,那些人能收敛些,看来没什么用。她回山一趟不易,沈斐等人若被他们带进了千岁山,那得够麻烦的。得尽量赶在他们进山前将人截下。

      相绒轻轻将帏帽剥开一条缝,往外瞧探。

      雾中散生着好几株玲珑花,描着同一张假面,悄无声息就能将人牵入歧途。

      穷乡僻壤的,花还开这么艳,看来此处玄力挺充盈。一个个都喜欢在人界安家。

      她悄悄上了屋顶。

      屋内有人道:“诶诶,掉了。把那东西盖她们头上遮遮。”

      一个穿浅绯衣衫的人捡起落在地上的白纱帏帽,拿在手上吹了吹,一把扣到身旁女子头上。

      相绒隐约瞧见里面有七个人族,全部戴着帏帽,缩成一团。还有四个玄族,四人皆着浅绯色衣衫。

      但这地方太偏,叫不来人,她自己若只靠人族剑术也没法和玄族抗衡。

      风忽地将门吹得半开。几个玄族似还在等人,在破屋里闭眼假寐,尚未到半刻钟。相绒刚想将头撤回去,却发现什么地方在动。

      靠门那女子在往前挪?

      她停下来挥挥手,示意其余人悄悄挨着出去。

      “想逃?一个都不许走!”一玄族蓦地起身,她们受到惊吓,拼了命往门外冲,相绒从屋顶跃下,正欲拔剑。

      事急从权,实在不行就… …

      突然,一道迅疾的人影窜到人群里,将姑娘们推了出去,自己和这些玄族缠斗起来。

      有人欲抓那正往外逃的女子,相绒旋身将那女子拉过来,欲一掌拍向玄族,结果左肩被人莫名往后一拽——

      那少年从背后冲上前去,一脚踢开玄族人,一剑割其喉。

      相绒慌忙抬手,把歪掉的帏帽扶正,胡乱扯了扯帽檐的纱,想把破开的口子挡住。

      相绒强压着怒意,冷声道:“你做什么?”

      方才那少年拽她时,他身上什么东西划破了她的帏帽,这帏帽是她好不容易才弄来的,这么多年从没坏过。

      “没事的,你别怕。”他对她说完,又抬高声音对女孩儿们道:“你们先退到一旁,别乱跑!”

      她们都已趁机退到屋子转角后面,相绒也混在里面,见那少年被两人缠住,一时脱不开身,地上还倒着一个玄族,应该起不来了。

      似乎有双眼睛在盯着她们。

      剑尖迅速逼向她们,相绒踏前一步,抬剑身横拦住那人,护住身后人。

      少年回头道:“姑娘能自保,那我先不救你了。我忙不过来。”

      她看那少年和人扭打起来并不费力,用的亦是玄术,他也是玄族?

      这时候还能出现在此地的玄族,除了那帮藏匿在玄界,一直要抓她的幕后者派出的人,就只剩下… …大典上缺席的那人。

      姬平说,这次玄界宗门为表缓和两界关系的诚意,派来人界帮忙的都是宗门数一数二的弟子。

      他打十个玄族人都没问题,还装。

      相绒将人引到那少年身边,途中与对方对了几剑,差点被玄力伤到。

      “交给你了。”她说完便立刻和他们拉开距离,倏忽混到屋子转角后的人群里。

      相绒将纱撩开一条细缝,此时她才看清那是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年仙长,半束发、眉清目秀… …不。

      随便出个手还能弄坏她帏帽,他手欠吗?

      然后她向外瞧了瞧周围人的手腕。她记得沈斐左手一直戴着防身用的紫檀手镯,那还是沈鸿如送的,外人取不下。

      看来沈斐已经被别的人带往千岁山了。

      剩下三人倒在地上,无法动弹。他上前去剥开其中一人的衣领,相绒往旁挤了挤,远远瞥去… …那人脖子上有一个翎羽状的印记。

      “果然是吕无裔。”少年道。

      待他将地上几人处理完后,向这边走了过来。

      “沿途我已布好阵法,你们沿原路返回不会有危险。”他将剑收了起来,又道:“只是… …”

      “此事牵扯极大,可有谁愿意随我去一趟灵鹄台,帮我指证一人?”

      无一人出声,亦无一人上前。

      “相信我。早日揪出幕后人,早日安心。”

      他看起来心机颇深,绝非善与之辈,得尽早远离,以免横生枝节。

      相绒见她们已脱险,便想抽身离去。

      她垂眼仔细瞧着脚下的路,慢慢向后撤了几步,没多久,视线里忽地闯入一双鞋,鞋尖几乎抵上她的裙边。

      相绒停步,猛得抬头。

      “姑娘站那么远做什么。诶,你可别靠你身后那些花太近,这雾里的花善韬晦,甚狡猾,”那少年不知何时靠近她,手在空中挥了挥雾,又伸手碰了碰她的帏帽,“成天整日裹着白纱遮敛。”

      他一把将她拉过去,“姑娘小心身后,索人命呢。”

      相绒用力甩开他的手。

      他话里话外阴阳怪气,不仅手欠,还嘴欠。又不止她一人往后退,偏偏盯着她,怕是早想让她去了。

      “我不去。”相绒要走,他就拦在她身前,然后抓住她胳膊就往外拉去:“姑娘高义。”

      她想挣脱开他的手却甩不开,他还暗中用玄力压制她。

      麻烦,怎么遇到这种人?她才不去作什么证人,他一人高义就够了,何必拉她去趟火堆。

      况且,作为“沈芫”,此刻她应该被锁在院里,何谈被抓,又何谈出现在大典上。

      他怎么奔这么快。

      相绒急着咳了两下,拖慢步子,声音极其虚弱道:“我是将枯之木,你拉我走,不怕我死在路上。”

      少年停顿了一瞬,似是诧异。他声音里略带笑意:“我看姑娘当机立断,出手干脆利落,更像新生之木。”

      “就算我不拉你走,你自己跟上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吧。”

      他嘴上不服,脚下步子却放慢了:“你会剑术,是人族哪个宗门,还是书院?”

      “你怎么不说话。”

      “那… …你是哪家姑娘?怎么被抓的?”

      相绒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
      他故弄玄虚:“你待会儿就知道了。”

      这人行事说话实在散漫,人玄两界本就不睦,正需要一个契机去缓和关系。他倒好,为了抓人不顾大典时辰,现在才赶过去。

      还非得拉上她。

      他方才所说的“吕无裔”和这幕后人必有关系,他既认识吕无裔,又强行带她去指证,难道那姓吕的此刻就在灵鹄台?

      现在灵鹄台上正好有两个玄界宗门弟子。

      那也不能让她去冒这个险。

      那少年好似知道她在顾虑什么,道:“放心吧,你去了不用摘帏帽,我也会帮你易声,不会让你暴露身份的。”

      这倒是提醒她了。

      相绒对着他指了指破掉的帽裙:“赔我。”

      “我那不是为了救你嘛… …”

      “放手。”

      “走啦!”他说完,又拽着她直奔前方。

      … …

      此处离灵鹄台已经很近了。

      相绒强行停下,甩开他的手:“你非要一路带着我狂奔吗?”她假装咳了咳:“我走不动了,你先走吧,我慢慢来。”

      “可以。但我就你这么一个证人,姑娘可别‘病倒’在路上,到时候我还得亲自把你请过来。”

      “仙长多虑了。你少与我说话,我就活得久一点。”

      “那也请姑娘保护好嗓子,别哑了。”

      他转身要走,又将头转了过来:“你真是被抓去的?”

      相绒:“你和鬼心有灵犀吗?”

      谢嗔:“我听不懂,但我觉得你在骂我。”

      心里有鬼的人嘴里谁都可疑。虽然是她心里有鬼,但他也好不到哪儿去。

      “不和你说了。姑娘可一定要慢、慢来。”

      大典之上危机重重,她去了就是活靶子,而且当务之急是回千岁山清账,只是,这次要如何回山… …

      … …

      此番大典并非宴饮,是为玄界宗门弟子支援人界而设,所以只以琴曲镇场,弦音清冷,洗身涤魂。

      座间有零星交谈声。

      邱治将杯子重重一磕:“呸!又是一个玄界人。”

      “老邱… …小声点,这是大典。”

      谢嗔停下步子,看方才说话两人的穿着,像是人族书院的先生。

      这两人也是,他不就看了他们一眼吗,用得着摆一百个假动作。

      上座中有人指节叩了叩桌案:“哟,谢师弟排场倒是大,你怎么不等大典完了,日薄西山再来?不把人皇陛下放在眼里就算了,别丢我们玄界的脸。”

      人皇面色如土。

      柳絮指着说话那人吼道:“吕无裔!你放肆!”

      谢嗔躬身一揖,敬道:“人皇陛下,殿下。请恕我晚至。”

      人皇扯起笑容,道:“谢仙长不必多礼。柳仙长早已告知我缘由,快请入座吧。”

      谢嗔也入了上座,和柳絮在同一边,吕无裔坐在他们对面。他瞧吕无裔绷着个脸,突然伸手接住道白光,眼神又四处瞟,然后愤愤地停在谢嗔的笑脸上。

      紧接着吕无裔又接到一道白光。

      谢嗔头往前面伸去:“吕师兄,谁给你写信了?看你脸色不太好啊。”

      吕无裔皮笑肉不笑:“辛回师父他老人家嘱咐我,去千岁山的时候,得照顾好两位同门师弟,以防你们心血来潮又要去做什么别的事,临阵脱逃呢。”

      “毕竟你二位在宗门可是出了名的行踪不定,平时唤你们总寻不到人,长老们都觉头疼。今日你这般倒也算一贯作风。”

      谢嗔佯装惊讶:“竟是这样?山里危险,那到时候师兄可得和我们走一起,别落单了。你要是突然不见了,我们会以为你死了。”

      吕无裔拍了拍桌子:“你!”

      姬平缓和气氛道:“既然诸位仙长都到齐了,我们聊正事吧。”

      柳絮偷偷传音给谢嗔:“你来的正是时候,我费好大劲才拖了点时间。可带了证人?”

      谢嗔:“在路上呢。”

      柳絮:“啊?你让人家姑娘自己来?”

      谢嗔:“沿路设了法阵,不会有危险。”

      柳絮:“我是说她要是不来,跑了怎么办… …”

      谢嗔:“她应该会来吧。”

      在场之人皆安静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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