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长由》樾下就枕

12、追灵塔（二） 不要！

　　姬平急道：“第七层？”

　　“可这才第二层… …第七层又会有什么送命的东西！就没有其他法子了？而且还得把人救上来。”

　　润生摇头：“没了… …”

　　柳絮见姬平抵挡不住，将她往后推开，道：“这力量古怪，你是人族，往后退。”

　　姬平又向前跑去，持剑相挡，道：“我退了他们怎么办？我身后还有人。”

　　柳絮：“这不是玄力！再不走你会死的！”

　　她不知道追灵塔下面几层有什么，不知道掉下去的人有没有活着出来的机会，不知道此处的几人能不能活着出去，不知道她这次拔剑暴露后，该如何与众人相处，如何与姬平相处。

　　是被怀疑，被当成众矢之的，被斥责满口谎言皆是欺骗？

　　万一他本事大，能出来，他们都不会死呢？

　　她又不敢… …

　　相绒立在原地，一边听着周围的异动，一边疯狂抑制住向前迈出的脚步。可她背在身后的手止不住颤抖，抖到忤逆她的意志，召出了剑。

　　她紧紧握住剑柄。

　　傅湷的几个下属上前抵挡，可几人完全不是这些古怪阵法与术法的对手，被逼得往后倒退，脚还使劲磨在地上，双耳已经向外流了不少血。

　　短暂支撑后，柳絮和姬平亦已力疲，但还在苦苦抵御，一旦他们松手，这股冲出的力量会瞬间席卷此处的所有人… …

　　宁被力量烧死也不能松手。

　　姬平已抑不住嘴角鲜血，从齿缝中用力吐出几个字：“对不起… …”

　　润生一直揪着相绒的袖角，越揪越紧，相绒叹了口气，最后朝润生交代了几句话，甩开了他的手。

　　“退后。”

　　一道尖冷的声音穿过众人耳畔。

　　她手中持剑，向前迅速闯去，步步旋身躲避攻击。然后迈开一大步，蓄力一剑向前砍去。

　　随剑身挥去的玄力与从洞口冲出的力量对冲，将那力量暂时压了压，姬平、柳絮还有几个玄族都被震开。

　　“阿姐… …”

　　姬平脱身后，才猛地朝相绒看来，然后眼睛黏在相绒的剑上，她喉头一哽，一脸震惊地看向相绒。

　　她认出了那是谁的剑。

　　剑身周围翻涌着极其浓厚的金色玄力。

　　傅湷把头埋下去躲避冲击，随即也抬头看向相绒。

　　相绒冲向二层中央的洞口通道，突然顿步，简单对柳絮交代道：“我在傅湷身上下了生死咒，你若想让她活。”

　　柳絮：“我定会护好润生和平姑娘。”

　　傅湷：“别——”

　　姬平欲伸手：“不要！”

　　相绒倾身跳了下去。

　　寂静空气中游荡着一句轻叹：“阿… …芫。”

　　… …

　　谢嗔被上百根银链吊在第五层，迟迟未醒。

　　彼时他才五岁，从灵婳天尊的神祇空间出来后，他就一心要冲出神界，再也不回来了。

　　于是他趁着神玄结界不稳定，偷偷潜下了界。神族总爱将放逐人间称为“贬”“堕地”，人玄两族亦有人将求索成神称为“升”“摘星”，若真是如此，他宁自己一辈子做个堕神，生生世世被贬于人世间。

　　永远逃离那个于他无比残酷的生身之地。

　　如果能做人，能堂堂正正做个人，不用偷鸡摸狗地做个人。

　　如若浮生百态、熙熙攘攘是囚笼，那这样的笼子是他垂涎三尺的自由。

　　他要流放于此。

　　可他到人界时才知，前不久人玄两界正历经战乱，两界结界失衡。虽然争斗已接近尾声，人皇也正与幕后人谈判交易的条件，但触目皆是断壁残垣和失所之人。

　　他并不知道两界因何而战，可他觉得自己的到来十分突兀，立刻找了无人处，拨去身上看起来格格不入的衣袍，在人界游荡三日，然后在城门口停下了步子。

　　一个男孩坐在城门内侧的地上，手上捧了一盏巨大的青莲色灯笼。

　　他们一家人都染了重病，现在家里只剩下他和母亲两人，而母亲的病已是回天乏术了。战乱后，人界许多人都不再放祈明灯了，但是他还要放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放。

　　谢嗔问：“你在等什么？”

　　他道：“如果我的灯入了神界。”

　　这是谢嗔第一次知道，人族会放祈明灯去神界。灯非活人，可不受结界限制，可他从未见过有神官被派遣职务去处理祈明灯的事。

　　神界根本没有人接过他们的灯。

　　其实这三日他见过人间了。虽然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，但至少他窥到了人界的白昼，那亮得温柔却不扎眼的光亮。神界只有殿宇和神石会发光，但这种光常常刺得他眼疼，有时会犯恶心想吐。

　　谢嗔接过他的灯，道：“我帮你带上去。”

　　他的神力被结界封住，是无力帮他家人治病的，他也不是真的想回神界，所以打算做个样子，假装将灯笼带走，自己再绕个路回来，让那人心里多个希望。

　　城门外就是两界最大的结界通道，现在正大开，他捧着灯笼往外走，迈了两步，又停下来回头，身后多了一人。

　　他再迈两步再回头，背后没人，身侧有人轻扯他衣袖。

　　那人说，他要亲自把灯送上去，神仙们看着他满腹诚意，就舍不得不救他母亲了。

　　但是他不识路，得谢嗔带路才行。

　　谢嗔拗不过他，又骗不过去，他差一点就想将灯笼给毁了，又能断那人念想，自己也好脱身。可是他手还没伸出去，只是眼睛瞅灯笼有些久了，那人就警惕起来，将灯笼抢过来死死护在怀里。

　　他只好答应带他一起上去。

　　下来的时日不长，神玄结界大概还没有完全修补好，两个人能从结界不稳的地方钻进去。他便带着那手捧青灯的人连攀两界，可这跨度太高，他不知道凡人之躯是否能承受，每一次回头观察那人神情时，那人总是扯起嘴角，对他笑笑。

　　谢嗔：喂，你还活着没。

　　那人：爽朗呲牙。

　　谢嗔：你还要走吗？嘿嘿。其实我是骗你的，我根本不知道神界怎么走… …

　　那人：信任地笑。

　　谢嗔堵路：不能再走了！

　　那人强颜欢笑，让谢嗔把他拖上去，他不重。

　　有人一心想上，有人一心想下，两颗心不齐还要走一条路，只能像扑棱蛾子一样上下扇动着走。

　　走的还是那条上坡路。

　　他们抵达了神界界门。

　　潜仪神尊正站在界门处，恶狠狠地盯着私自下逃的谢嗔，以及… …一旁奄奄一息的人族。

　　谢嗔对上潜仪的眼神后，浑身发抖僵在原地，耳旁突然传来东西坠落的声音。

　　他跪在地上去捧起那人族。

　　人咽气了。

　　踏入神界之时就是人族命陨之时。

　　那人也许根本不想知道他面前的“神仙”是真是假，他有心强迫谢嗔将他带上来，又步步忐忑，期待心里那点固执的坚持真的实现的那一刻。哪怕猜想成为事实时，他的身体会彻底支撑不住。

　　谢嗔能怎么办呢？他不带他来，会把那人推入深渊，做了会把自己推入深渊，他明明知道神族不会救他，却还是不敢掐灭他心里那点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念想。

　　还是傻傻地去做了。

　　灯脱离人手后还在向上飞移，它早已厌倦了世人水月般的追逐，此刻要卸下一切包袱，独享天地浩阔。可飞至上方不远处时，它触到了一层更烈的结界，瞬间湮灭。

　　潜仪：“你在做什么。”

　　“你到底要做什么？”

　　… …

　　眼前一闪，谢嗔来到一个陌生之地。他飘忽在无端远处，注视着视野里极度模糊，难以看清的两人。

　　男子斜倚在女子膝上，她将什么东西绾在他的发间。

　　这东西… …谢嗔总感觉在哪儿见过，就是看不清。

　　渐渐地，他觉得空气里渗着一股难以言状的苦闷，钻进他的身体里，紧紧封堵他的心。但他并非眼前人，他心里这点莫名其妙的心酸，难免会有些反客为主，不太礼貌。

　　眼前又一闪，周围突然暗了下来，他甚至能感觉到隐匿的凉意。

　　此处倒是有些熟悉… …

　　是个道观。

　　他这次只能从一种偏僻的角度看向那人。

　　女子的头侧趴在桌子上，两手垂在下面。她左手上似乎拎着根红绳，像之前绾在那男子发间的东西。

　　手慢慢松开，发绳滑到地上，砸出两下叮当的响声。

　　她怎么一动不动的？

　　谢嗔人虽不在其中，但心却忍不住抽了一下。

　　她身上… …怎么还有他的神魂气息。

　　算了。

　　这破塔神器应该是把什么人的过往碎片与他的记忆混到一起了，还狡猾到把他的神魂气息也融进去，必是要故意乱他神智。

　　可他不是早破了第三层的幻阵了吗？怎么第五层还有。而且按理说，幻阵只会截取一人的过往记忆进行编排，怎么还能融入别人的呢？

　　看来这神器确实坏得不轻。

　　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。

　　… …

　　相绒坠入第三层，此层乃是幻阵和玄阵的融合攻击。倒塔外看是朝下落，可里看确是随着层数上升向上走。

　　她踩在塔角边缘，向上一蹬，两剑破除幻阵。

　　随之，四方涌出堆叠的攻击法阵，且连续移动方位，相互交结，变换阵法样式。时而合成巨阵镇压来人，时而裂为单阵追索攻击。

　　她并未在此层感受到任何活人的气息。

　　相绒双手捏阵诀，剑身浮在身前，周身萦绕金色光芒，从剑身之内向外延伸出阵阵交叠的法阵。

　　她反应极快，迅速避过每一道阵法攻击，腾身翻越，摸索第三层阵法变幻的规律。剑身周围萦绕的是解阵法阵，通过观察这些来历不明的法阵的特性，现结而成。

　　她迅速抓住漏洞，锁住阵眼，然后将先前所立之阵散向四方，阵法相撞，对冲消解，大片碎金飘散在空中。

　　相绒向上腾去，直驱第四层。

　　谢嗔一睁眼，对方才发生的事毫无印象，索性当自己昏迷了，现在正被锁神链包裹着吊在空中。

　　他的剑落在下面，和它的联系也切断了。

　　他在神界时听说过，有位陨落的老神仙的神器没有回归器冢，而是落去了人界。所以当时听到相绒说那倒塔之时，他就知道这是那位老神仙的神器。

　　据他所知，进第一层不需要条件，进第二层也只需要结几个玄界法阵对应五行属性即可。

　　第二层并无危险，却比第一层空间更广阔，他本来是想到第二层提前布下止逆阵，傅湷等人发现他封了上方出口，定会向第二层走寻新的出口，他可利用止逆阵直接控住他们，并查探他们的记忆，进而探出那幕后人的信息。

　　谁知计划有变，柳絮和姬平还有润生一起被抓来，他并不知道神族的血能打开下面几层，更未料到与他们打斗途中，血不小心滴了下去… …

　　现在好了，惹大麻烦了。

　　第三四层还好，可第五层偏偏蹦出来个锁神链，他神力被封可神族血脉仍会被认出。

　　… …

　　第四层是剑阵，力道也比第三层更强，不似玄力，方才就是这些力量冲入了第二层。相绒只能尽力躲开攻击。

　　这一层也无人… …

　　她捏紧手心，心弦绷紧，耳边鼓声激荡。

　　她看不见，这层剑法又乱无章法，只能先一剑化万剑相抵，借机避着攻击向上冲去。

　　她所化万剑的虚影皆被击碎，召回本剑后，那剑阵再次朝她攻击，相绒一边躲避一边朝上跃去，身上多处被那力量划伤，渗出鲜红的血。

　　到第五层了。

　　周遭一片暗红，上不见顶，却蔓延出上百根银色锁链吊着个人，下底是滚烫的岩浆，乃是法术所化，还有把剑落在下面。

　　相绒落地时，眼中仍是一片黑暗，但能基本感知到周围事物。

　　他低着头，奄奄一息。

　　相绒总算松了口气，她很确定那人是谁。

　　但很快又再次拧紧呼吸。

　　“喂。醒醒。”

　　那人也不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