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长由》樾下就枕

13、追灵塔（三） 自私是福气

　　相绒想先试探一下，控住剑身，让玉瘟轻轻触碰银链。刚一接触，巨大的能量就向外冲开，玉瘟被弹了回来。

　　谢嗔咳了两下，看样子醒了。

　　他睁开眼，看到眼前人愣了下，声音虚弱道：“相绒？”

　　“你怎么来了，这里危险。”

　　相绒走近，耳朵对着他声音传来的方向，问道：“你身上的是什么？它似乎一直在吸你的玄力。”

　　谢嗔：“一种可以锁定玄族的链条。除了吸取我身上的力量，我猜还能不断致幻，并且醒来时我没有任何记忆。”

　　“我力量越弱，越容易沉睡。”

　　锁定玄族？她身上不是也有玄力吗，怎么不锁定她。

　　相绒：“我该怎么救你？你周身锁链萦绕的气息… …”

　　不似玄力，应该是神器里残余的神力。

　　谢嗔向周围望了望，似乎在寻找什么破局的契机，又瞥见了她衣上的血迹，强提一口气道：“对不住。是我置姑娘于险境。”

　　相绒没注意听。

　　此层难度陡增，要脱身还需时间，她不能视物，未必能感知到所有危机，万一猜错… …至少不能让他再昏睡过去。

　　相绒查探四周神力波动情况，道：“谢嗔，你手痒啊？我有没有提醒过你。”

　　谢嗔：“我… …”

　　相绒：“还有，你到底是谁啊？”

　　“第二层就罢了，怎么你一来，第三层四层五层都开了？”

　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，沉默了下去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谢嗔道：“那个… …相绒。我身上这个不是普通的锁链，需要一剑同时斩断这上百根才能破出去。”

　　相绒：“可我方才试过了，剑轻触这链条都会被震开，如何同时斩断上百根？”

　　谢嗔咳了两下，道：“用我的剑。它掉到下面了，在你左前方五步的位置。”

　　相绒：“还有。若没有同时斩断，这些链条会攻击你我，可若同时斩断，它不会炸了我们两个吗？我会死的。”

　　同时斩断，力量会集中爆发，更何况那里头是神力。哪怕只是残留的神力，与玄力也是天壤之别。

　　谢嗔：“到时你拿着我的剑，与我一起结宁熙阵法。此阵至少要两人才能完整结好，但足够我们防御了。”

　　相绒无奈笑了笑，叹道：“没听过，我不会。”

　　谢嗔接着说：“我教你。到时候你只要拿着我的剑，随我念口诀驱动剑身即可。”

　　谢嗔将一道阵诀打入相绒额心。

　　相绒感觉到额心涌入一股暖意，想了想，道：“好吧。”

　　她就要冲过去，谢嗔连忙道：“你的眼睛… …”

　　“无妨。”相绒刚说完，收了自己的剑，便向左前方凌空踏五步，欲夺过逢珖，可还没握住，四周岩浆鼓动腾涌，朝她奔来。

　　谢嗔：“小心！”

　　“肩后三… …”

　　相绒快刀斩乱麻，迅速夺剑，好在逢珖剑也没有排斥她，她提着剑就踏空向上跃去，没等谢嗔提醒躲避的方位，她自己便都精准避开了。

　　这剑还知道是来救它的，被她抓在手里一点也不反抗。

　　相绒欲一剑斩掉银链，身后似有什么东西极速向她逼近。

　　谢嗔：“身后！”

　　相绒侧身一转，避开从岩浆底下刺出来的链子。

　　逢珖剑被另一条冲出的链条击开，插在塔壁上，她感受到周围情况不太妙，便召出自己的剑抵挡自下而上的攻击。

　　有一击要避不开了——

　　“逢珖！”

　　逢珖听到谢嗔命令，立即冲上去替相绒挡下。

　　她立即收好自己的剑，握住逢珖，抓住时机一剑向那空中百条银链用力砍去！

　　“砰——”的一声，银链瞬间被斩碎，巨大的银色神力向外释放，动若山崩海啸，摧山倒海。

　　谢嗔挣出束缚，立即拉住相绒，一只手捏诀：“宁请伏吾，”

　　相绒以玄力驱动逢珖，道：“熙照长辉！”

　　两人瞬间被巨大的蓝色屏障笼罩，她下意识将头埋下去，捂住双耳。等她再抬起头时，那炸出的余威已经散去了。

　　两人退到平地上。

　　相绒觉得身上没什么大碍，就立刻想着抓紧时间去第七层，迟则生变，万一润生和姬平他们出什么事… …

　　正想开口问身旁人。

　　谢嗔全身一软，整个人脱摔到地上，道：“我知道你很着急… …”

　　“但我恢复需要点时间… …最多、最多一盏茶时间！”

　　相绒脑袋转了半天终于明白他的用意，呵道：“你真走不了了？”

　　“昂。”谢嗔委屈巴巴看向她，道：“你看着办呗。”

　　好，让她一个瞎子扛他去第六层。

　　相绒把他扛到了第六层。

　　她越来越心慌。周围没有任何声音，没有任何力量波动，好像… …也没有任何东西。

　　她什么都感受不到。

　　谢嗔突然说话：“别怕。这一层是专门留给入塔者修整的，本来就什么都没有，一片漆黑。不过空气中还是透着一点碎光的，也没那么黑。”

　　听着他的话，相绒竟然觉得有些安心。

　　“坐一会儿。”她停了步子，将谢嗔放下来，两人背对着坐下，隔了一点距离，并未挨在一起。

　　相绒心觉奇怪，问：“修整？你还知道什么。”

　　谢嗔：“此塔七层，两层无害，三层杀机，一层修整，一层问心。”

　　相绒：“你还知道这些？”

　　谢嗔：“昂。”

　　只怕这第七层问心层才是真正的杀机，否则何须弄个第六层故弄玄虚。

　　谢嗔：“谢谢你救我。”

　　他身体向后扬了扬，后背不小心和相绒轻轻撞上，她瞬间抖了一下，往外移了一大步。

　　相绒连忙道：“不必谢我，我并非为你。”

　　谢嗔低头，语气蔫儿道：“我知道… …我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
　　“的确是好大一个麻烦。”相绒蜷缩着腿，头靠在双膝上歇着。

　　谢嗔突然往相绒那边挪了挪，两人隔得近了些，但没挨上。他轻道：“相绒。我前几天看到个好玩儿的。就是咱们道观廊枋外侧吊了几盏灯笼。”

　　“嘿嘿。我发现能让灯亮起来的，除了夜晚灯里点燃的火星子，还有白日从外面照进来的阳光。”说着，他的声音上扬了许多。

　　“我头一次见这样稀罕的灯！尤其是灯被叶子裹着时，光直直地打向灯，它亮起来是琥珀般的剔透，外面的叶子也绿得清润。”

　　玄界也并非家家户户都靠玄力点灯，为了减少玄力消耗，也有不少人家随人界一样用火点灯的，他不至于一点没见过吧… …

　　相绒：“哦。”

　　“所以呢？”

　　谢嗔：“相绒姑娘说天之蓄谋极久且厉，我说白日的灯不点自亮，比夜晚的更长久，也更暖和。要不然我们打个赌，我赌白日的光亮比天的蓄谋更长久。”

　　相绒：“哦。谢仙长倒是观察得仔细。赌就不必了。”

　　她可没闲心观察这些。

　　相绒：“我们还要在此处待多久？”

　　谢嗔：“若时间到了，我们应该会被引入第七层。届时你我未必走在一起。”

　　还有点时间。

　　谢嗔后背又向后靠了靠，只是轻轻触了她一下就闪开了。不过这次相绒并未再躲开，她趴累了，就直了直后背。

　　随他吧。

　　四周又复归死寂，无法推断下一步自何时起，也无路可去。

　　谢嗔收起了方才的散漫轻佻，声沉下来，稳而轻道：“你，才是千岁山真正的主人吧。他们要抓的女子是你。”

　　相绒指尖抽动了一下。

　　这些年她镇守山中，未让任何一人被玄族从千岁山带走。

　　救下的女子，愿意留下的便留在山中随润生习道术傍身，想离开的就清除记忆送她们回家。

　　见她未回话，他又小心翼翼问：“相绒姑娘好像只有浮生节这种大日子，才会舍得穿一件蓝衣。”

　　平日里，千岁山中，她更常着红裙。

　　相绒：“无可奉告。”

　　谢嗔：“是因为这样能遮住身上的血吗？”

　　相绒：“不是。红色珍贵，图个好寓意。”

　　“相绒姑娘，”

　　谢嗔头向后撇，看向她，道：“越珍视，越舍不得。”

　　“你… …好像离所有人都很远。远到看不清你的模样，也看不到你的方向。”

　　谢嗔：“你要什么？”

　　相绒轻笑一声，道：“我为人既不宽厚，做事亦顾不得体面。”

　　“我们只是各取所需罢了，你不要自作聪明，窥探我太多。”

　　谢嗔：“你怕死吗？”

　　他们现在落在这儿，已经生死难料，他还有心情问。

　　谁不怕死。

　　相绒防备道：“谢仙长收收性子，离我远些。靠近我的人可都走得面目全非。”话毕，她起身站起来。

　　想了一会儿，相绒又回道：“我不仅怕死，还很自私。我若出不去就拉你垫背。”

　　谢嗔也跟着站起来，道：“才见几面啊，你要与我同生共死嘛？也对，你现在来救我，就是折自己的寿。”

　　相绒简直无话可说。

　　“自私是福气。”谢嗔像是没听懂她说的话，自顾自道：“若能活得长长久久，多为自己考虑一点又何妨。反而呢是那些信奉慷慨的人，一生太短。”

　　“诶相绒，若是谁让你大度点，裹挟你牺牲什么，你可得离这种人远些。他们是想让你折寿呢。”

　　相绒转身面对谢嗔：“要你说？”

　　真有人要她大度，那短命的就另有其人了。

　　他后来就不说话了。没过多久，周围静得瘆人，相绒心觉奇怪，眼前似乎亮了些… …

　　她下意识唤了下：“谢嗔。”

　　没有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