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长由》樾下就枕

11、追灵塔（一） 这是我送你

　　竹鼠问：“怎么了？姐姐。”

　　相绒轻道：“你先回去吧，我有点事情，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。”

　　这术法自她从千岁山醒来时就已经施下。施术者和被施术者会一同困在被施术者的某段回忆里，整整三日，任何一人强行离开都会使两者经脉尽断，法力尽失。

　　而且，强行破术会形成剧烈的能量波动，会毁了整座山。

　　竹鼠走后，相绒又躺到椅子上，手里变了个蒲扇，盖在脸上。

　　为了费尽心思拖住她，居然不惜将自己和她一并困在此处… …

　　相绒在椅子上摇了好一会儿，突然停住，将蒲扇丢掉，抽出棍子。

　　找到了。

　　“给我滚出来。”相绒蓄力，将棍子踢向空中某处，傅湷突然闪身出现，避至一旁。

　　相绒：“鸢族人。”

　　傅湷装怯作娇道：“你冤枉我了。”

　　“山主姐姐，这是我送你的‘柳暗花明’啊。”

　　傅湷歪歪脑袋，手背在身后，一笑一隐踏虚空。

　　“我瞧你方才很喜欢呢。你既嫌山里天暗多雨，好不容易出个太阳，何不多留一留。”

　　柳暗花明… …极乐术… …

　　原来是这样。还挺记仇。

　　傅湷：“杀气那么重干什么。我还是更喜欢姐姐温柔一点的样子。那小道长费尽心思开解你，可我观你周身戾气不断，杀孽不尽，他怕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喽。”

　　相绒把她从虚空中拉出来，向外一甩，傅湷一旋身，又隐入虚空。

　　相绒：“杀敌一千自损八百，又没什么人用的破法术。”

　　“你自己乱学的？”

　　极乐术学着虽轻松，但自伤不小，而且有漏洞尚未补全，创此术者自己都丢弃了，她怎么傻到学这种术法。

　　傅湷笑道：“主上说，玄界有人，这些年一直潜藏在人界。她身负金色玄力，其血脉可助主上打开神玄结界，攻入神界。届时天地大乱，无人安生。主上要找的，是你嘛？”

　　“不过可惜了，我的任务不是抓你，我也不想帮别人完成任务。”

　　若她迟迟不至，润生不可能自己去引人。看来的确是有人提前泄露了倒塔计划，润生他们也极有可能已被玄族带入了塔中。

　　傅湷想先发制人，利用塔下玄妙去抓润生，且故意在此托住她。可塔下危机远超傅湷所料… …

　　相绒现在还信不了谢嗔，姬平身无玄力亦难以对付，她得尽快出去。

　　她掩着棍子，挑声道：“他乱编的，你信了？既是玄界人，其血脉怎可能打得开神玄结界。”

　　傅湷：“我倒是不在意他说的是不是真的，但有的人不仅在意，还信啊。”

　　相绒：“你们主上可真寂寞，日日抓人。圣女大人，你是为什么被他抓去的？”

　　傅湷步步踏虚空位移，闪得快，就以为没人抓得住她。

　　相绒预判其位，一棍子横拦住傅湷：“那你猜猜，你能活着离开吗。”

　　傅湷的指尖轻轻扶开棍子：“你不敢。”

　　“你杀了我强行离开，术法波动可会崩了整座山。你舍得那可爱小道士嘛？”

　　相绒一棍子砸向她，傅湷抽出簪刀，两人拉扯交手。

　　相绒：“鸢族是被谁灭门的？你主上是谁？她为何抓你？不如你跟我走，我会比你主上更好好招待你。”

　　傅湷：“岁聿的结局明明早已注定，你为何还要做无畏挣扎，非要改变结局？”

　　相绒倏然拽住傅湷手臂，往身后一扯，两人一起堕入悬崖！

　　可傅湷死活挣脱不开相绒的手，心急道：“你以为有用吗？那些人族只会觉得，是你害了他们。他们会杀了你的！”

　　相绒：“那我先杀了他们呗。”

　　她又不是岁聿，她的心里只有自己。

　　她们剧烈下坠，相绒面天，愈来愈远。傅湷面地，愈来愈近。

　　千岁山底，近十载，多少来到此处的人们不自禁把头磕进了土里，日日温养白邱之花。

　　相绒心头一抖，找到了——

　　术眼在她身后。

　　傅湷：“你放开我！真要死啊！”

　　“疯子！”

　　相绒将棍子抵住她后背，顺手把她带了上去，然后又扶她坐下，轻笑道：“哦。”

　　听相绒此刻懒得回复，只一个“哦”字，傅湷才反应过来相绒根本不是个话多之人，道：“不对… …你怎么和我说这么多废话？你故意的？”

　　相绒弯腰至她耳边：“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，这种术法类似幻阵，是有术眼的，找到术眼就可破。”

　　方才相绒将她拽下去，就是为了让她在慌乱中自暴术眼。棍子抵背上时正好破了术眼。

　　不过她这样子，好像真不知道术眼之事。她主上到底有没有好好教过她？既打不过她这点粗浅道术，还乱学些没用的玄术。

　　一点就着，脾气不小。

　　傅湷：“骗子！”

　　两人破除术法出来时，还在道观中，相绒房屋内，山中此刻正下着大雨。

　　相绒拎着她后衣领：“人。”

　　傅湷：“就… …就是你想的那样。我属下给其他三个人设了小幻阵，人现在在塔内。他们勘破了说不定自己就出来了… …”

　　三个？不该是四个么。

　　相绒钳着她手腕直奔倒塔。

　　… …

　　姬平年方八岁，课隙时间，她正坐在书院一屋顶上闲玩儿，突然瞟见有玄族在远处屋顶出没，便悄悄溜出了书院。

　　她紧跟过去，侧身躲在一旁的杂物后面，看到三五个玄族在鬼鬼祟祟跟踪一个年轻女孩儿，看起来大概七八岁。

　　“又是他们。”

　　姬平正要追上去，心觉身后有人在窥探她，果然，一道玄力向她打来，她呼吸一滞，避开后慌乱逃跑，途中突然有人将她拉入暗处。

　　那玄界人愣在原地，眼珠子转了转四周，没找到人，就朝另一个方向去了。

　　两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蹲在草堆后。

　　姬平望着身侧人，小声道：“你… …你是沈芫？”

　　“我是偷偷跑出来的，你不要告诉先生。”

　　相绒低声回道：“我也是，偷偷的。”

　　这是她们第一次有近距离的交集。

　　姬平的呼吸缓了下来，道：“你喜欢清静，我……怕我会打扰到你，所以平日里很少找你说话。你会怪我吗？”

　　相绒摇头。

　　姬平紧紧抱住她，相绒有些错愕。姬平道：“今日真的真的多谢你。”

　　… …

　　同年八月，其中有三日，邱治有急事不在书院，恰好她们的剑修师父也不在书院，安排学生们自修。两人偷偷跟着一个可疑的玄族到郊外，结果迷了路。

　　姬平腿上有伤，便坐在一个附近的破草屋外休息，相绒去寻治伤的草药了。

　　许是日头太毒，姬平昏睡了过去。

　　但没睡多久，她就被人叫醒了，而且周围风小了许多。

　　她现在在草屋里头，身旁有对穿着破烂衣衫的兄妹，他们身上受了很严重的伤。

　　耳旁传来一道微弱的犬吠：“汪。”

　　原来那男孩儿怀里还捧着一只灰溜溜的白色幼犬。

　　姬平将柳条拿出来，递给他，道：“抱歉… …今日我身上没带什么能帮到你们的东西。这根柳条里面蕴有皇家气运，也许关键时刻能显灵。”

　　他笑着接下了：“多谢。你是人界的公主？”

　　姬平慌乱摇头：“不是。”

　　“但我下次来可能要一个月后了… …你们等等我，我下次一定来救你们。”

　　邱先生和剑修师父被唤走，许是玄族抓人一事闹得更大了，偏她年岁与被抓之人相当，所以她今后行事定会被陛下派的人暗中监视。

　　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再来，但至少要给他们一个希望。

　　阿芫背着她回到书院时，邱先生已经猜到她们去做什么了，但他虽然罚了她们，却并未将此事告知人皇和沈鸿如。

　　姬平时常想，阿芫虽然在书院待的时间没她多，可剑术却丝毫不弱于她，这件事她也很奇怪。

　　不过她也不过问。

　　她要救人，她也要救人。

　　她们是至交，沈芫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懂她，帮她，又不曾欺瞒她的人。

　　… …

　　润生在姬平耳边喊了十几次了：“平姐姐，快醒醒呀！”

　　见姬平终于睁开眼，润生连忙扶她起来。

　　他眼睛一眨，道：“诶，柳仙长你也醒啦！小小幻境，你醒得最晚。”

　　柳絮歪歪扭扭站起来，道：“你一个道士，谁比心境比得过你啊，你应该没进幻境吧。”

　　润生：“嘿嘿… …被你猜到了。这幻境会将人困在人最贪恋的记忆中，勘破即醒。”

　　相绒拽着傅湷跃入水潭，进了倒塔一层。

　　不对，第二层似乎也开了？她又将傅湷拉下第二层。

　　此塔名为“追灵塔”。

　　那人曾赠相绒一物一言。一物为法器同心绾，一言即是千岁山所落神器“追灵塔”第二层的开启方式。

　　那人告诉她，若身遇危机，避无可避，可找机会到千岁山碧潭之下的追灵塔二层暂避。再往下则尽布杀机，她绝不可进，且凭她自己也是进不去的。

　　柳絮才刚站稳，见眼前突然掉下来两人，险些没站稳，道：“相绒姑娘。”

　　润生：“阿姐！阿姐你终于来了。”

　　相绒将傅湷捆住，丢到一旁，立马朝润生声音的方向跑去，问：“受伤没？”

　　润生声音颤抖道：“我没事。谢哥哥为了救我，不小心掉下去了！”

　　掉下去？！

　　第… …三层？

　　相绒定在原地，仔细听着二层中央传来的极其微弱且密集的抖动声。

　　几个玄族浑身是伤，滑跪到傅湷身侧：“副使饶命！我们把那几人困在幻境后，把人都带到了第一层，我们想等您得手后就带那小道士出去，以为出口在下面… …第二层又是开着的，我们就下来，哪知道突然冒出个玄宗弟子，来救那道士，”

　　“我们上次和他交过手，他不简单啊，可这塔里空间不够，摆不开需要八人配合的阵法。我们琢磨着可能打不过他，就威胁他再上前一步就杀了那道士。”

　　“哪知他不吃这套，反倒冲过来跟我们打，我们和他打斗途中，不知道谁是踩到了什么机关，风凌和萨驮跟着他一块儿掉下去了… …”

　　傅湷：“一群蠢货。只让你们抓小道士，没让你们害他性命。打不过就降啊，非要打，现在好了。下面指不定有什么古怪，我们性命都未必能保全！”

　　润生低着头，扯了扯她衣裳：“阿姐… …本来是我要掉下去的，谢嗔哥哥拉了我一把，结果自己掉下去了… …我想救他。”

　　话毕，第二层开始剧烈抖动，第三层连接第二层的的洞口处涌出大量棱形锐阵，向外冲出层层的术法攻击。

　　“快躲开！”柳絮挡在众人之前，相绒护着润生向后退。

　　傅湷还被绑在后面，无法动弹。

　　姬平也到前方来抵挡攻击，可这力量比之玄力更强劲，连柳絮都极其吃力。

　　润生急着道：“这塔有七层，原本从上面能出去的。但是他们掉下去一定出了事，术法波动直接震上了第二层，还毁了上面一层的出口。我们现在只有把塔全毁了，也就是毁了第七层才能出去。”

　　他满面愁苦，眉头皱起：“不知道谢哥哥怎么样了… 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