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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半封折子 记你,够用 ...

  •   霍显喝道:"放肆!"

      朱正康抬手,止住了他。

      "杨府那场火烧死了三十一口人。"杨宛月没有移开目光,"这笔债,我来找你讨。"

      "你是杨家的谁?"

      "讨债的人。"

      "朕问你的名字,你拿三十一条命来挡。"朱正康道,"可以。名字不肯报,朕有样东西替你报。"

      他走到门边,吩咐福安:"去书房,把东侧暗格里那只乌木匣取来。你亲自去,不要经别人的手。"

      福安很快带回一只扁长木匣。匣上有旧火漆,边角磨得发白,封绳却系得很紧。

      朱正康没有把匣子递给她。他在桌边拆开封绳,从里面取出半页发黄的纸,铺在灯下。

      纸像是被利刃从中斩断,右侧缺了大半。剩下的字不多,第一行写着"臣杨崇山谨奏"。

      杨宛月盯住了纸上的署名。

      "你说替杨家讨命。"朱正康道,"那就替朕认一认,这是什么东西。"

      她顾不上左臂的疼,撑起身往前看。

      目光停在"崇"字上。山下那一竖往左偏,是她熟悉了许多年的写法;纸上的墨被水洇开,那一点偏斜仍没有改。

      那是父亲的笔迹。

      她按住纸角,指腹稍一用力,发黄的纸边便起了毛。如今,父亲的字只剩这半页。

      她的手抖得厉害,纸角却没有松。

      她顺着残页四行的行首往下看。父亲批折子有个旧习惯,要紧的字从不写在正文,总藏在行首。这习惯,她从小看到大。

      四个字,在眼前连了起来。

      "药。由。内。出。"

      宫里的药,流去了宫外。父亲记了一整页药号,记的就是这条路。

      朱正康压住纸角:"这是谁的笔迹?"

      "杨崇山。"

      "能确定?"

      她指向署名里的"崇"字:"山下这一竖总往左偏。他嫌馆阁体拘束,写了几十年也没改掉。外人就算仿他的字,也很难把这一笔仿得分毫不差。"

      "这四个字,藏在每行行首。朕查了十一年,只当它是四行药号的记录,从没想过把行首的字单拎出来竖着读。你只一眼,就顺着行首读了下来。"

      杨宛月没有答,只问:"折子为什么在你手里?"

      朱正康把断口转向自己。

      "承熙十七年九月,一个小内侍在长信门外拦住朕。他把折子藏在衣里,求朕送去御前。"

      他摊开右手,虎口上的旧疤已经淡了。

      "追他的人赶到时,刀划过朕的手,也斩断了折子。朕只抢下这一页。"

      杨宛月看着那道疤:"另一半呢?"

      "追来的人带走了那个小内侍和下半页。"

      "你后来查过这半页?"

      "查过。四行都是尚药局北库的号。那几年,北库正由王家的人掌着。"

      "署名是杨崇山,药号又落在宫里的北库。"她抬起眼,"若他当真畏罪,何必拼命把这封折子送到御前?"

      "查到王家掌过的北库以后,你做了什么?"

      "继续查。可四行记录都断在半截。朕找不到领药的人,也不知道药去了哪里。那时御前的人,朕信不过。折子一旦交出去,连这一半都留不住。"

      杨宛月点了点残折上的署名:"陛下查的都是宫里的账。可这张纸,要的是认得杨家、肯替杨家翻账的人。御前没有这样的人。"

      她盯着他:"所以你留下了。"

      "起初只是为了保命。追折子的人亲眼看见朕抢走上半页。那时朕手里无兵,只能把它藏住。"

      "后来呢?"

      "后来拿它防王家。"

      "杨家被定作畏罪自焚那日,这半页在哪里?"

      "朕手里。"

      "你没有拿出来。"

      "没有。"

      她笑了一声。

      "结果是,杨家烧成了灰,王家把女儿和势力送到你手里,你借力登基。杨家拿命送出来的折子,先保你的命,再替你防着王家。死人、活人、江山,一样都没糟蹋。"

      霍显站在一旁,眉心动了一下。福安低下头,屋里没有人敢接这句话。

      杨宛月的右手压住被角,链子在床栏上拉成一线,勒得腕骨生疼:"杨家三十一条命,在陛下手里就剩一张筹码?"

      "在朕手里,它只能让王家有所顾忌。"朱正康看着她,"你既认得杨崇山的笔迹,也许能看出朕没看懂的东西。"

      "我知道你的难处。当年你手里无兵,折子交出去,连这一半都保不住。"她看着他按在残折上的手,"可这难处,抵不了杨家三十一条命。"

      朱正康没有接话。

      "所以陛下今日又想用我。"

      "朕要知道缺掉的半页写了什么。"

      "你也配问?"

      "朕配不配,这半页都只剩朕手里一份。"

      杨宛月想把桌上的木匣砸到他脸上。

      她到底没砸。砸出去,就像她还认他是当年那个会替她挨骂的人。

      父亲在火起以前还在查药,还有人拿命把这封折子送进宫。官卷却把他写成畏罪自焚。朱正康看出了疑点,也查到了那座北库,最后仍把这半页纸锁到今日。

     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    一名禁军隔门禀道:"统领,方才抓到的人出事了。刚绑上刑架,吐了黑血。"

      霍显转身就走。杨宛月掀开被子,右腕的链子猛地扯紧。

      朱正康看向她受过伤的左臂:"你留在这里。"

      "我要知道他怎么死的。"

      "霍显会把结果带回来。"

      "我不信你的人。人活着交到你们手里,现在却死了。"

      朱正康没有看她,只对霍显道:"封住西耳房。押送的人、看守的人,一个都不许离开。验出什么,让他当面告诉你。"

      半个时辰后,秦鹤年和霍显一同回来。霍显托着一只木盘,里面放着一块湿透的粗布。

      "毒是这块布上的。"秦鹤年道,"布浸过毒,又泡了水,塞进嘴里。人吐不出来。蜡丸没破,牙里没有。"

      "人死在转押途中,是臣失察。"霍显道,"经手的人已分开收押,各自重录口供。"

      杨宛月看着那块湿布:"他能从宫里走到我的窗下,落到你们手里以后,又有人把毒送进他嘴里。给他开门的人、递毒的人,都还藏在宫里。"

      霍显收起托盘:"臣去查。"

      杨宛月叫住他:"慢着。他身上的东西,一样不许少。查清以前,谁也不许碰那块布。"

      霍显看了朱正康一眼,朱正康点了头。

     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半封残折还摆在桌上。

      杨宛月看着残折上的四行药号:"我要尚药局承熙十七年的原册。"

      "可以。"朱正康把残折收回木匣,铜扣没有合死,"朕也有个条件。"

      "说。"

      朱正康问:"沧澜盟为什么要杀朕?"

      "他们只说,陛下活着,杨家的账翻不过去。"

      "你信?"

      "我只知道,这是盟主下的令。"

      "你的名字。"朱正康道,"朕要知道,坐在这里认出杨崇山笔迹的人是谁。"

      "不说呢?"

      "朕让人把相关页抄来。你愿不愿意信那份抄本,是你的事。"

      抄本若被人动过,她未必看得出来。要核旧账,只能看原册。

      朱正康给了她两条路,能走的却只有一条。

      杨宛月低头看向那半页纸。刚抓到的活口已经死了,这半页纸若再出差错,父亲留下的话也会跟着断掉。

      她可以再等机会杀朱正康,尚药局那几行旧号却未必还找得到。

      朱正康把木匣推到她手边,指节擦过她的。她没躲开——躲开,像怕他。

      她只是把手收了回去。

      "你收了手。"朱正康道。

      "陛下记性太好。"

      "记你,够用。"

      她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这个名字一旦说出口,死籍里的杨宛月便会重新落进朱正康手里。她原本想等剑刺进他心口,再告诉他来讨命的是谁。如今剑没有刺进去,名字却要先拿去换一本药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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