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5、那个名字 "我以为你 ...

  •   她张了两次口,才把名字说完整:"杨宛月。"

      福安猛地抬起头。朱正康抬手去合木匣,铜扣却从指下滑了过去。他没有再碰第二次。霍显站在门边垂着眼,握刀的手紧了一下。

      "哪个宛?"

      那个"宛"字被他问得慎重且很慢,他的手仍停在铜扣上。

      "宛转的宛。"

      朱正康盯着她,过了许久才叫出那两个字:"宛月。"

      他往床前走了一步。霍显的刀鞘在身后轻响,朱正康才停住。

      "都出去。"

      霍显抬头:"陛下?"

      "出去。"

      福安和霍显退出门外,门没有落锁。屋里只剩地龙里的炭火声。

      "别这样叫我。"她盯着床栏上的短链。

      他下颌绷紧了。喉结滚了一下,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。

      "名字是你自己说的。"

      她抬眼看他,眸色极黑,从前也是这样,争一句话也不肯先避开。

      "杨宛月这个名字,已经死在那场火里。她有父母兄弟,有家有姓。那些人都没了,那个名字也没了。"

      "坐在这里的是青鸢,是来杀你的。"

      朱正康垂在身侧的手收紧,虎口那道旧疤被撑得发白。

      "官册能记人生死,你的名字,轮不到它定。"

      "陛下还是这样。"她笑了一下,"连死人该叫什么,都要替她作主。"

      朱正康打开木匣,取出半封残折,放到她右手能够到的地方:"这个名字是谁的,这半页就是谁的。"

      "陛下拿它保命、登基、防王家,十一年都没舍得放手。"

      "今日还给杨家。"

      朱正康走到门前,亲手把门打开。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硬:"今夜听见这个名字的人,一个也不许往外传。西配殿守卫加倍。没有朕的手令,谁也不能见她,更不能把她带出这道门。"

      霍显俯身领旨,又问:"今夜起,门禁册上如何记她?"

      "记御前密证,不记姓名。"

      "臣明白。"

      名字说出口以后,她等着胸口发疼,却只觉得手指发凉。半封残折就在右手边,朱正康指下那枚铜扣仍旧没有合上。

      杨宛月道:"你不必费心看住一个死人。我能活到今日,只因为你还没死。"

      朱正康道:"我以为你死了。"

      杨宛月半晌没有说话。

      屋里静得能听见地龙里的炭火声。朱正康没有看她,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曲起来,又松开,虎口那道旧疤随着动作时隐时现。他张了张嘴,到底没有再说什么。

      杨宛月把指节一点点攥进掌心,链子在床栏上拉得笔直。她等了他很久,久到以为他不会开口。

      "你找过我吗?"

      话一出口,她自己先慌了。她恨他,可这一句问出口,分明是想听他说一句"找过"。

      她把脸偏开。河湾桥上未尽的那两指,她敢追进宫来补;此刻只等一句回答,她却不敢看他。

      朱正康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    "火场。义庄。"她一处一处问,"你亲自去过哪一处?"

      他仍旧没有回答。

      杨宛月点了点头:"明白了。"

      朱正康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方才滑脱的铜扣还半开着,残折却已经放到了她手边。

      "陛下明知官卷有疑,也让'畏罪自焚'四个字压了杨家十一年。"她盯着他,"我在不在那三十一具尸首里,又有什么要紧?"

      "你怎么活下来的?"

      "等我下一次把剑送到你面前,兴许会告诉你。"

      杨宛月伸手去拿残折,左肩也跟着往前一扯。朱正康扣住她的右腕,链子在两人之间绷成一线。

      "松手。"

      "再动,左臂还会裂。"

      "那是我的伤,也是我的命。"她低头看着他的手,"陛下连这个也要管?"

      "要管。"

      他答得没有一点迟疑。扣在她腕上的手也没有松,直到她不再往前挣,才把残折压进她掌心,让她五指合住。

      "要杀朕,先把伤养好。"朱正康道,"再裂一次,朕让人把你整个人绑在床上。"

      杨宛月按住残折:"三日。我要尚药局承熙十七年的原册,亲自把这几行药号对完。"

      "三日内,原册送到这里。你可以查药号,可以写出要查的人。但抓谁、封哪道门,由朕决定。"

      "涉及杨家旧案的人,我要活口。"

      "能留下的,朕会留。谁留,谁死,仍由朕定。"

      朱正康看了她很久:"查完以后,你还要杀朕?"

      "要。"

      "若杨家的火不是朕做的?"

      "那就先找出真正动手的人,再回来算你这一份。"杨宛月把残折按在掌下,"你把折子扣到今日,借王家登基,让'畏罪自焚'四个字压在杨家头上。"

      "灭门的刀若不在你手里,你手上也不干净。"

      朱正康没有替自己辩解:"药册给你。至于朕的命,上回你没取到,三日后也未必。"

      "那就再试。"

      朱正康转向福安:"传朕口谕。尚药局承熙十七年的原册,今夜封入弘德殿。经手取册的人留在殿外候命,三日内不许誊抄,不许换页。"

      福安应下。朱正康又道:"另立一页密档。"

      福安取出窄笺和笔。朱正康没有让他代写,亲手写下四个字:杨宛月,生。

      最后一捺落得太重,墨在纸尾洇开一点。他在笺尾落下私印,将窄笺单独收入木匣,亲手扣上锁。

      杨宛月看着他的动作:"一张官册写我死,一张密档写我生。陛下总喜欢替人落笔,再把纸锁起来。"

      "至少锁在朕手里的东西,不会再被人烧掉。"

      "我是人,不是折子。"

      "所以朕把你留在眼前。"

      门外又有人来报:"陛下,坤宁宫递了牌子。皇后娘娘听闻河湾遇刺,明日要来弘德殿探驾。"

      杨宛月想起残折上的药号——它指向王家掌过的北库。

      "她来探驾,还是查案?"

      "明日便知。"朱正康道,"你今夜把残折的药号对完。皇后面前,你一个字也不许说。"

      杨宛月看着他袖中的乌木匣,忽然道:"给我一只空信封。"

      "做什么?"

      "封面只写'杨氏旧案'四个字,塞进她要查的册子里。"她道,"她若见过杨家的旧卷,看见这四个字,总得有个反应。"

      朱正康看了她一眼:"你要试皇后?"

      "残折的药号牵着王家。我想听听她看见这四个字,会不会自己开口。"

      "空封可以。真卷不许放。"

      "我没打算把真卷交给王家。"

      朱正康看向福安:"照办。"

      福安取来空信封,照她的话写下"杨氏旧案",压进轮值册下面,只露出半行字。里面一张纸也没有。杨宛月伸手,把信封又往下压了压,让它露出更少。

      "露出半行就够了。"她说,"看得太清楚,她反而不敢翻。"

      "这一手,"朱正康看着她的手,"你使过几回?"

      杨宛月把手收回来:"什么?"

      "拿一个人的名字,去换另一个人先开口。"

      杨宛月把手压在膝上:"记不清了。陛下想把这条,也写进那页密档?"

      朱正康没有答,起身往外走。雪落在他肩上,他没拂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章 那个名字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