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2、第 52 章 交易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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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年又睡过去的时候，望舒睁开了眼睛。
他没有动，只是分出一缕精神力，像一根很细很细的线，轻轻地探进了少年的梦里。
这一百年，他编过太多的幻境。走进别人的梦，比编一个新的，还要容易。
他看见了一座小镇，一座武馆，一个见人就笑的中年男人，教一群孩子扎马步。他看见了一锅冒着热气的面，一个热情的妇人。他看见了一夜的火，一口地窖，一枚从刀上扯下来的刀穗。
他看见了一口很深的潭，一个麻袋，一块磨盘大的石头。
他收回了那缕精神力。
又是这样。
你杀了我爹，我就杀你全家。你杀了我全家，我就再回来杀你。二十年前的血，二十年后再还回去，还完了，又欠下新的。一环扣一环，没有头，也没有尾。
因果报应 真是无趣。
这一百年里，他在弱水边上看过的，太多太多了。那些漂过来的魂魄，十个里有三个，最后一眼想的都是仇人的脸。阮昭是这样，站在海棠树下，说大庆复国了。那些仙人也是这样，你夺了我的机缘，我就断你的道途，一代一代地斗下去，斗到连自己为什么斗都忘了。
他看腻了。
可这个小子，醒了。
望舒看着滩涂上那个蜷成一团、冻得发抖的少年，心里慢慢地盘算起来。
凡人。受了伤，呛了水，身上没有一点灵力护着。轮回之地没有吃的，没有喝的，也没有能让一个活人暖和起来的东西。
他最多，还能撑七天。
七天。
这是他一百年来，第一次，也可能是最后一次，碰到一具还活着的身体。
他得想想，怎么出去了。
沈安渡再醒过来的时候，那团光已经不在石头边上了。
它就在他面前。
离他不到三步远，盘腿坐着，终于睁开了眼睛。那是一双很淡的眼睛，像是被月光洗过，清清冷冷的，看不出情绪。
"你想报仇吗？"
那团光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很平，却像一根针，一下子扎进了沈安渡的耳朵里。
沈安渡整个人都绷紧了。
他撑着身子往后缩了半步，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。腰间什么都没有。他的刀，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。他只摸到了掌心里那枚湿透的刀穗。
"你认识我？"
他的声音哑得厉害，却很稳。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团光，一眨不眨。
望舒看着他，心里忽然很想笑。
警觉。
至少比当年的自己强。当年他在鸣鹤峰上醒过来，睁眼看见一个陌生人，第一句问的是"哥哥呢"，第二句问的是"庆国呢"。人家说"都没事"，他就信了。
"我是仙人。"望舒说，"自然知道。"
他顿了顿，看着少年的眼睛。
"我可以帮你报仇。"
沈安渡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那团光，看了很久。
报仇。
这两个字在他胸口里撞了一下，撞得他眼眶发烫。他想起了那一夜的火，想起了爹说"冲我来"，想起了娘的声音。想起了那个陌生人笑着说：二十年前你杀我爹的时候，也没问过他家里还有没有人。
他想报仇。他做梦都想。
可他还是没有开口说"好"。
他想起了爹说过的另一句话。那是很多年前，他还小，看见镇上有个跑江湖的，说能给人算命改运，只要一两银子，他就缠着爹要去。爹拉着他走开，说：
天底下，没有白给的好处。人家肯给你什么，你先想想，人家要你拿什么去换。
"……代价是什么？"他问。
那团光笑了。
是一个很淡的笑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，嘴角微微地往上一挑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嘲讽。不知道是在嘲讽他，还是在嘲讽别的什么。
"把你的肉身给我。"
沈安渡沉默了。
他低着头，攥着那枚刀穗，很久没有说话。
望舒也不催他。他就坐在那里，看着他，像是一点都不着急。
可沈安渡心里，已经转了十七八个弯。
这个人，说他是仙人。
仙人他见过。镇上来过好几次。穿着白袍子，踩着剑，从天上飞过去，衣袂飘飘的，风光得很。镇上的人见了都要跪下磕头，他爹也跪过。
可这个仙人，为什么在这里？
在这么一个灰扑扑的、没有天、没有风、河水往上流的鬼地方。坐在一排刻满了印子的石头旁边，盘着腿，一动不动。那些石头上的印子，一道一道，密密麻麻，像是有人在这里数了很多很多年的日子。
他要是能出去，为什么不出去？
还有，他一张口，要的就是肉身。
不是银子，不是法宝，不是让他去做什么事。是肉身。
沈安渡攥紧了刀穗。
他想：他没有身子。
他只是一团光。一团没有身子的光。
那他是不是……只有有了身子，才能从这里出去？
想到这一层，沈安渡的后背，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。
那就更不能答应了。
他要是把身子给了这个人，这个人倒是能出去了，出去以后，会不会真的去替他报仇，谁知道？就算真的报了，他也看不见了。他会变成什么？变成另一团光，被留在这里，坐在那排石头旁边，一道一道地数日子？
不行。
他还要回去。回去找到那些蒙着脸的人，回去给爹娘收尸，回去问问那个笑着的人，二十年前的账，凭什么要算在他们身上，他爹娘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善事，难道还不够洗刷罪孽吗。
他得活着出去。
他得自己出去。
可他不知道怎么出去。他连这里是哪里都不知道。
而眼前这团光，一定知道。
沈安渡慢慢地抬起头，重新看向那双清清冷冷的眼睛。
他得想办法，从这个仙人嘴里，把出去的法子，一点一点地套出来。
作者有话说
第52章 第 52 章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