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朔望》墨羽白鸦

51、第 51 章 少年

　　望舒在那个麻袋前面，站了很久。
　　他想了很多。
　　他可以杀了他。
　　很容易。麻袋里的人已经只剩一口气了，他只要伸手按下去，那一点被捂住的光就会散，魂魄会从麻布的缝隙里渗出来，沉进弱水里，和那些漂过去的一样。然后，那具身体就是他的了。他可以钻进去，像当年钻进阮皎皎的身体一样，顺着弱水，漂回那个有天、有风、有太阳的地方。
　　一百年。他在这里等了一百年。
　　他也可以不杀他。
　　就把他留在这里。等他醒过来，让他看看这片灰蒙蒙的、没有天的天，看看这条一刻不停的、没有声音的弱水。让他也尝尝，一个人被扔在这里，没有人知道，没有人会来，是什么滋味。
　　至少，他就不是一个人了。
　　这两个念头，在他心里转了一圈。
　　然后他想起了一些东西。
　　想起了一头雪白的豹，到死都望着洞口。想起了一窝被人从洞里掏出来的幼崽，要被卖进宗门，改名叫灵猫。想起了一个穿着洗白了的青衫的人，把年轻修士一个一个地抽干，温和地说：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的孩子，就是好养。
　　想起了一道从背后穿过来的星光，和一句平平静静的"我会把你炼进星盘"。
　　杀母夺子，抽魂炼器，夺人肉身。
　　他要是这样做了，他和那些"仙人"，又有什么区别？

　　他也说不清自己后来是怎么想的。
　　也许什么都没想。
　　他只是伸出手，把那个麻袋从弱水边上拖了上来。一个魂魄，拖一具绑着石头的身体，拖得很吃力，拖了很久。拖上滩涂以后，他用光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缠了好几道的粗麻绳烧断，把坠在底下的石头推开，把那个麻袋撕开。
　　里面是一个少年。
　　十五六岁，瘦得厉害，身上的衣裳湿透了，贴在身上，露出一截一截的骨头。脸上有伤，嘴角有干了的血。他昏迷着，眉头拧得很紧，嘴唇抿得发白，脸色白得像纸。一只手死死地攥着拳头，攥得指节都青了，不知道攥着什么。
　　望舒蹲下来，伸出一缕精神力，在他身上探了一遍。
　　凡人。可是有灵根。
　　很好。
　　他收回手，站了起来，把那个少年扔在滩涂上，退开了几步，冷冷地看着。
　　他想：你要是挺不过来，这具身子，正好归我。
　　要是挺过来了。
　　挺过来了，就再说吧。
　　他走到不远处那排烙满了印子的石头边上，盘膝坐下，闭上了眼睛，不再看他。

　　沈安渡是被冷醒的。
　　冷。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。他躺在一片硬邦邦的东西上面，碎石硌着他的后背，身上的衣裳湿透了，风一吹，不，没有风。可他还是冷，冷得牙齿咯咯地响。
　　他睁开眼睛。
　　头顶是一片灰。
　　不是阴天的那种灰。是一种什么都没有的灰，没有云，没有太阳，没有天。

　　他想：我死了。
　　他想起来了。
　　想起了那一夜的火。
　　他家在镇子东头，一座不大不小的院子。爹是个开武馆的，脾气好，见人就笑，教镇上的孩子扎马步，从来不收穷人家的钱。娘会做一手好面，每年过年，都要做一大锅，分给左邻右舍。
　　爹给他取名叫安渡。他小时候问过为什么，爹摸着他的头，看了他很久，说：不求你有多大出息，只盼你这辈子，平平安安地渡过去。别像爹一样。
　　他那时候不懂，爹为什么要说"别像爹一样"。
　　那一夜，一群蒙着脸的人翻墙进来。
　　他被爹从床上拎起来，塞进了后院的地窖里。爹按着他的头，压低了声音：别出声。不管听见什么，都别出声。
　　他在地窖里，听见了很多声音。
　　他听见爹在院子里说：冲我来。当年是我，跟他们没关系。
　　他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笑了：二十年前你杀我爹的时候，也没问过他家里还有没有人。
　　他听见了娘的哭喊。
　　后来，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　　只有火。火烧得噼里啪啦的，从地窖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片通红的光，烫得他脸发疼。
　　他在地窖里躲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时候，他爬出来，院子已经烧成了一片黑。
　　他跑了。
　　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，跑了多远。他只知道要跑，要活着。爹说，别出声，要活着。
　　他们还是找到了他。
　　在一座荒山里，一口很深很深、深得看不见底的潭水边上。他们把他装进一个麻袋里，绑上一块石头，扔了下去。
　　他在水里拼命地挣，挣不开。水灌进他的鼻子，灌进他的嘴里，他一直往下沉，一直往下沉。
　　最后，他看见了一点光。
　　灰白色的，很淡很淡的光。
　　然后，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
　　他在滩涂上躺了很久。
　　他摊开那只一直攥着的拳头。掌心里，是一个脱了色的刀穗，被水泡得发了白，穗子底下坠着一枚小小的铜片，铜片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"沈"字。那是爹那柄刀上挂着的刀穗。那一夜，爹把他塞进地窖之前，他不小心扯下来的。他一直攥到了现在。
　　他看着那个字，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。
　　可他没有哭。
　　他想：这里是哪里？是阴曹地府吗？爹和娘，也在这里吗？
　　他撑着胳膊，想坐起来。浑身都疼，疼得他眼前发黑。他咬着牙，一点一点地撑起身子，四下看。
　　一片灰白色的滩涂。一条灰白色的河，水在往上流，没有一点声音。
　　还有一排石头。
　　一排又一排的石头，立在不远处的滩涂上，每一块上面，都密密麻麻地烙满了银白色的印子，一道一道，像是有人在上面数了很多很多年的日子。
　　石头旁边，坐着一个人。
　　不，不是人。
　　是一团光。
　　一团淡淡的、清清冷冷的光，像一个人的形状，盘着腿，闭着眼睛，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。那光不亮，却也不暗，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灰里，显得格外清楚。
　　像是有人，把一轮很小很小的月亮，放在了这片滩涂上。
　　沈安渡看着那团光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"……你是谁？"他哑着嗓子问。
　　那团光没有动。
　　"是你把我从水里捞上来的吗？"
　　那团光还是没有动。
　　"这里是哪里？我……我死了吗？"
　　没有回答。
　　那团光就那么坐着，闭着眼睛，像是根本没有听见，又像是听见了，却懒得理会。
　　沈安渡张了张嘴，还想再问。可他实在太累了，太冷了。他躺回那片冰冷的碎石上，看着头顶那片没有天的天，攥紧了手里那枚刀穗。
　　他想：我还没死。
　　我还不能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