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朔望》墨羽白鸦

53、第 53 章 师父

　　望舒看着那张脸。
　　十五六岁的少年，脸上还带着伤，嘴唇冻得发紫，眉头拧成了一团，眼睛却亮得很。那双眼睛一会儿垂下去，一会儿又抬起来，偷偷地瞄他一眼，又飞快地移开。
　　他在想事情。想得很用力。
　　望舒笑了。
　　他不急。他一点都不急。
　　一百年都等过来了，还差这几天吗？

　　"这里是轮回之地。"他慢悠悠地开口。
　　少年的肩膀一僵。
　　"人死了，魂魄顺着弱水漂下来，漂到尽头，就是这里。"望舒说，"只有魂魄，才能在这里存在。"
　　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片灰，又指了指身后那条一刻不停的河。
　　"这里没有吃的，没有喝的。你受了伤，呛了水，身上一点灵力都没有。"
　　他看着少年，声音很轻，很平，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。
　　"你自己想想，还能撑几天？"
　　少年没有说话。可望舒看见，他攥着刀穗的那只手，指节一点一点地发白了。
　　"不如早点把肉身给我。"望舒接着说，"你早一点入轮回，少受几天罪。我出去以后，还能趁早替你看看，你爹娘，还在不在。"

　　沈安渡的拳头，攥得更紧了。
　　爹娘。
　　他咬着牙，把那股涌到眼眶里的热，硬生生地憋了回去。
　　他不能哭。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
　　"……我怎么知道，你会不会真的帮我报仇？"他开口了，声音还是哑的，却一字一句，说得很清楚。
　　望舒挑了挑眉。
　　"而且，"沈安渡盯着他，"你需要我的肉身，才能出去，对吧？"
　　"你要是能出去，早就出去了。"
　　"我要是饿死了，你拿着一个死人的身子，也没用吧？我从来没听说过，仙人能让死人活过来。"
　　他顿了一下，像是给自己壮了壮胆，又往下说：
　　"还有。你明明是仙人，我就一个凡人，还受着伤。你要真想要我的身子，为什么不直接抢？"
　　"你没抢。"
　　"你肯定有什么理由。"
　　他说完这一串，胸口一起一伏，像是跑了很远的路。可他的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那团光，一点都没有躲。
　　"不如这样，"他说，"你告诉我怎么出去。我出去了，立刻找人来救你。"

　　望舒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。
　　然后他笑了。这一次，笑得比刚才深了一点。
　　有意思。
　　一个凡人小子，刚从鬼门关里爬回来，冻得牙齿打颤，对着一个自称仙人的东西，一条一条地讲道理。讲得还挺有道理。
　　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。
　　当年他站在韩七面前，看着那张哭得涕泪横流的脸，心里想的是：他们对我这么好，他们的兄弟被妖兽吃了，我得帮他们报仇。
　　陆知微后来一条一条地给他复盘，他才知道自己错了多少。
　　这个小子，不用人复盘。
　　"是啊。"望舒大大方方地认了，"我必须有肉身，才能出去。"
　　沈安渡的眼睛一亮。
　　"可是很可惜，"望舒慢条斯理地说，"光有肉身，还不够。"
　　"弱水会把肉身往上推，推过泉眼，推回你来的地方。可泉眼外面，是那口潭。"
　　他看着少年。
　　"你还记得吧？那口潭有多深。你被扔下来的时候，沉了多久？"
　　沈安渡的脸，一下子白了。
　　"凡人凭自己，是游不上去的。"望舒说，"要想从那口潭里出去，至少得筑基。得成为仙人才行。"

　　沈安渡愣了一瞬。
　　然后，他几乎是想都没想，就打断了望舒的话。
　　"那你就教我！"
　　望舒一顿。
　　"我当你的弟子。"沈安渡撑着身子，从滩涂上半坐了起来，眼睛亮得吓人，"你是仙人，总不会连个弟子都教不会吧？"
　　他像是生怕这团光反悔，一口气往下说：
　　"师父，你教我修仙。等徒儿筑基了，出去了，自由了，一定马上找人来救师父！不管师父想要什么样的肉身，徒儿都给您找来！"
　　他说完，还像模像样地，冲望舒磕了一个头。
　　额头磕在碎石上，咚的一声。

　　望舒看着他，心情忽然好得不得了。
　　他在这片滩涂上坐了一百年。一百年里，他恨过，求过，沉过，醒过，最后什么都放下了，只剩下一团清清冷冷的光，和一排刻满了印子的石头。
　　他已经很久很久，没有觉得什么事情"有意思"了。
　　这个小子，有意思。
　　他忍不住想逗逗他。
　　"可是，"望舒拖长了声音，"为师只喜欢徒儿你的肉身呢。"
　　沈安渡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。
　　"再说，"望舒慢悠悠地接着说，"为师怎么知道，徒儿出去以后，会不会头也不回，把为师一个人扔在这里不管了呢？"
　　沈安渡的脸，腾地一下红了。
　　红到了耳朵根。他张着嘴，想反驳，却又不知道从哪里驳起。他想说"我不是那样的人"，可这种话，说出来谁信？他自己刚才还在盘算着怎么从人家嘴里套话呢。
　　他憋了半天，憋得脖子都粗了，愣是一个字都没憋出来。

　　"况且，"望舒又说。
　　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，那么平，却像是一盆冷水，一下子浇在了少年刚刚烧起来的那点希望上。
　　"徒儿你可别忘了。你最多，只有五天。"
　　"修真界那些大宗门的弟子，从引气入体到筑基，花上几十年、上百年的，比比皆是。"
　　"你有这个时间吗？"
　　沈安渡的脸，一点一点地，从红变成了白。
　　望舒看着他，笑了笑，往后一靠，靠在那排烙满了印子的石头上，像是一点都不在乎。
　　"为师倒是无所谓。"他说，"在这轮回之地，也不知道已经待了多少年月了。多待几年，少待几年，没什么两样。"
　　"你要是愿意留下来，陪陪为师，"他看着少年，眼睛里带着一点说不清是真是假的笑意，"为师也没什么意见。"

　　沈安渡跪在滩涂上，一动不动。
　　他像一只被戳破了的皮囊，刚才那一口硬撑起来的气，一下子全泄了。挺直的背慢慢地塌了下去，攥着刀穗的手也松了，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，一点一点地暗了。
　　五天。
　　几十年，上百年。
　　他低着头，看着滩涂上的碎石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　　望舒看着他，觉得差不多了。
　　他坐直了身子，清了清嗓子，端出了一副很有架子的模样。
　　"既然你诚心诚意地想拜本仙为师，"他慢悠悠地说，"那本仙，也不是不能收下你这个徒儿。"
　　沈安渡猛地抬起头。
　　"这样吧。"望舒看着他，嘴角带着一点笑，"看在咱们师徒一场的份上，为师先借你的肉身出去。等为师在外面找到一具合适的肉身，再回来接徒儿你。"
　　"你觉得，怎么样？"

　　沈安渡的身子，一下子抖了起来。
　　不是冷的。是从心里抖出来的。
　　他想说：你骗人。
　　你出去了，就不会回来接我。谁会回来？谁会为了一个凡人小子，再跳进那口潭里，再沉到这个鬼地方来？
　　他想说：你是个坏神仙。
　　你害我还不够，你出去以后，还要去找"合适的肉身"。那是谁的肉身？是另一个跟我一样的人吗？你要去害别人吗？
　　他想说很多很多。
　　可他张着嘴，一个字都说不出口。
　　他攥着那枚刀穗，铜片硌进了掌心的肉里，硌出了血，他也感觉不到疼。
　　他别无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