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朔望》墨羽白鸦

48、第 48 章 复盘

　　轮回之地没有日夜。
　　头顶永远是那片灰蒙蒙的、没有天的天，身后永远是那条自下而上、一刻不停的弱水。没有太阳升起，没有月亮落下，没有风，没有雨，没有声音。
　　望舒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去的。
　　他只能数。数弱水从他面前漂过的残魂，一团，两团，三团。数到一万，他就在滩涂上的一块石头上，用指尖划一道痕。魂魄的指尖划在石头上，划不出痕来，他就用光去烙。一道淡淡的、银白色的印子，很久很久才会散。
　　第一道痕烙下去的时候，他想：会有人来的。

　　他开始想。
　　不是他想去想，是他停不下来。那些事情像是弱水底下的残魂，一团一团地往上涌，他推开一团，又涌上来两团。
　　他从最开始想起。
　　五岁那年，海棠树下，那个从云里落下来的人。那个人看着阮皎皎的眼神，不是在看一个孩子。望舒那时候在梦里看着那道目光，心里发紧，说不出为什么。
　　他现在知道为什么了。
　　那个人看的，从来就不是眼前那个五岁的孩子。是他记忆里的另一个人。

　　第一年，他在石头上烙下第十道痕的时候，对自己发了一个誓。
　　如果有人来救我，不管是谁，我都把望舒十三式教给他。一式都不藏。

　　他想起自己在鸣鹤峰上醒来的那一天。
　　头疼得要炸开，睁开眼，就看见那个人坐在床边。他问"哥哥呢"，那个人皱了一下眉，说"他回去了"。
　　那一下皱眉，他当时没有在意。
　　后来阮昭说，他跪在那人面前，求他救庆国，那人连听都没听，扔给他几块灵石，就把他当仆人打发了。那人听见"娇娇"两个字的时候，也皱了一下眉。
　　那个人不喜欢别人叫她娇娇。
　　不，不是"她"。是"他"。那个人不喜欢一个外人，用那么亲昵的名字，叫一具属于别人的身体。

　　他想起那个聚魂阵。
　　刚来的时候，他神魂不稳，昏昏沉沉地睡了半年。那人说，要为他布一个聚魂阵，稳住神魂。他醒来以后，在床底下的地板上，看见过那些阵纹。
　　他那时候想：真人真好，为了我，布了这么复杂的阵。
　　现在他想：那个阵，是为了稳住什么？是稳住他，还是稳住这具身体，让它在换回来之前，不要坏掉？

　　他不想了。
　　他翻了个身，面朝着弱水，看着那些漂过去的残魂。一团，两团，三团。
　　他对自己说：别想了。想这些有什么用？
　　他数残魂。数到一百，脑子里又冒出来一个画面：鸣鹤峰上，一只鸟都没有。
　　他数到两百，又冒出来一个：枕头底下，那一沓没有寄出去的信。
　　他数到三百，停住了。
　　他把脸埋进了滩涂上冰冷的碎石里。

　　第三年，他在石头上烙下第一百道痕的时候，发了第二个誓。
　　如果有人来救我，我就把清辉送给他。那是我自己一夜一夜温养出来的剑，它没有器灵，它是干净的。
　　可是清辉，还在那具身体身边。在鸣鹤峰上。在阮皎皎手里。
　　他想了想，把这个誓收了回去。
　　换了一个：如果有人来救我，我就给他当一辈子的剑侍。他去哪里，我就去哪里。

　　他想起那些鸟。
　　他说想骑仙鹤，过了几天，满山的鸟就都不见了。他站在院子里，仰头看着空荡荡的天，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不舒服。那人站在廊下问他：在看什么？他说：没什么，就是觉得今天好安静。那人说：适合读书。
　　那一点不舒服，他后来再也没有想起来过。
　　他怎么会忘了呢？
　　他想起那些信。那人说：既入仙途，便要斩断凡尘。他信了。他把信压在枕头底下，一封，两封，三封。压了四年。
　　他想起那些"闭关"。一个月一次，规律得像月亮的圆缺。他算得出那人什么时候会闭关，闭几天，却从来没有想过，那人闭关的时候，去了哪里。
　　他现在知道了。
　　就是这里。
　　那人每一次"闭关"，都是穿过那潭墨绿色的水，穿过那个灰白色的泉眼，来到这片滩涂上，坐在那座聚魂阵旁边，陪她说话。告诉她，那个偷了她身体的人，今天又做了什么。

　　他想起那枚玉符。
　　"贴身带着，不许离身。遇险时捏碎，我会到。"
　　他那时候高兴得从地上蹦起来，扑过去抱住了那人的腰，说：陆知微，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。
　　后来，那人站在点着灯的院子里，说：镇东头，那间临街的屋子。人不在了，是吗？
　　他问：你怎么知道？
　　那人没有回答。
　　他现在知道了。那枚玉符，从来都不只是用来救他的。
　　他攥着那枚玉符，攥了两年。他以为他攥着的是一条命。其实，是一根绳子。

　　第十年。
　　他在石头上烙下的痕，已经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一整块石头。他换了一块，接着烙。
　　他发了第三个誓。
　　如果有人来救我，我什么都不要了。我只要他带我离开这里。离开就好。

　　他想起那句话。
　　"你前世就是这么张扬，所以才没有落个好下场。"
　　他那时候想：我的前世，是林望舒，一个连话都不敢多说的人，和"张扬"有哪一点沾得上边？
　　他现在知道了。
　　那人说的前世，不是他的。是她的。
　　那个会用剑的，张扬的，没有落个好下场的，是另一个阮皎皎。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、却一直活在那人眼睛里的阮皎皎。
　　那人看着他练剑，看的是她。看着他下山，看的是她。看着他站在满月底下，握着清辉，亮得像要把自己烧起来，看的，也是她。
　　"皎皎，我只想和你两个人，好好地守着。"
　　他那时候听着这句话，心里那块石头轻了一点。
　　他怎么会以为，那一声"皎皎"，是在叫他？

　　他想起了这二十四年。
　　在原来那个世界的十八年，他在亲长的眼睛里，是一个应该完美、却总也不够完美的孩子。来到这里的六年，他在陆知微的眼睛里，是另一个阮皎皎。
　　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的眼睛里，是林望舒。
　　不对。
　　有一个人。
　　阮昭在御花园里，看着他，说：你不是阮皎皎。
　　那是这个世界上，唯一一个看穿了他的人。可那个人看穿他以后，说的是：你没有资格管我。

　　他不想了。
　　他真的不想了。
　　可他控制不住。那些画面，那些话，那些他当时没有看懂的眼神，一遍一遍，一遍一遍地在他脑子里转。转得他发疯。
　　他想：是我太蠢了。
　　他想：是他太会骗了。
　　他想：不，是我太想被人爱了。所以别人给我一点点好，我就信了。一块糖，一床被子，一句"我陪着你"。我就把自己整个交出去了。
　　在原来那个世界，亲长也是这样。给他一点点好，就要他还一辈子。
　　他以为，换了一个世界，就会不一样。
　　原来没有什么不一样。

　　他躺在滩涂上，睁着眼睛，看着头顶那片灰。
　　他听见自己在心里，一遍一遍地喊一个名字。
　　不是陆知微。
　　是秦素。是吴策。是方默，顾远，周恒，萧砚，苏晚。是许芷，那个把晒焦了的果干塞进他怀里的小姑娘。
　　你们会发现吗？
　　你们会发现，那个穿着喜服的人，不是我吗？
　　你们会来找我吗？
　　他知道不会。
　　没有人知道这个地方。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。就算有人觉得不对，也只会以为，阮师姐成了亲，变了。
　　可他还是忍不住想。
　　忍不住在每一团残魂漂过来的时候，抬起头看一眼。忍不住在弱水里偶尔翻起一点波纹的时候，心里一跳。
　　也许，这一次，是来找他的呢？

　　第三十年。
　　他换了第五块石头。
　　他没有再发誓。
　　他只是在石头上，烙下了一道很深很深的痕。深得那一道光，过了很久很久，都没有散。
　　他在心里对自己说：
　　不会有人来了。
　　说完了，他又抬起头，看了一眼那条灰白色的弱水。
　　没有人来。

作者有话说

参考了瓶中恶魔的故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