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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7、第 47 章 弱水 ...

  •   他沉了下去。
      和刚才浮在水面上不一样。没有了那具身体压着,他轻得像一片灰,一落进弱水里,就往下坠。坠得很快,很深,头顶上那片灰蒙蒙的光一下子就远了,缩成了一个点,然后连那个点也看不见了。
      四周是黑的。
      不是夜里那种黑。是一种很稠、很重的黑,像是整条河的水都压在他身上,从四面八方往他的魂魄里挤。
      他往下沉,一直往下沉。
      他想,原来是这样。
      原来魂魄落进弱水里,是这种感觉。像是被一口很深很深的井吞了下去,井底没有水,只有更深的黑。

      然后,他感觉到了它们。
      一开始,只是一点点碰触。很轻,很冷,像是有什么东西擦过他的身边。
      然后,是第二下,第三下。
      然后,是很多很多下。
      它们从黑暗里涌过来,一团一团的,一缕一缕的,淡得几乎看不见,只能感觉到一种冰冷的、饥饿的气息。有的还剩下半张脸,有的只剩下一只手,有的什么形状都没有了,只是一团灰扑扑的雾。
      残魂。
      那些死了以后顺着弱水漂下来、还没有漂到尽头的魂魄。它们在这条河里漂了不知道多少年,漂得记忆散了,面目散了,只剩下最后一点本能。
      饿。
      它们扑了上来。

      第一口咬下来的时候,望舒以为自己会碎掉。
      那是一种比离魂还要古怪的疼。像是有人从他的魂魄上撕下了一小块,嚼碎了,咽了下去。他感觉到自己少了一点什么,一点很小很小的,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。
      第二口。第三口。
      它们围着他,一口一口地咬。越咬越多,越咬越凶。
      他在黑暗里挣扎,挥着那只半透明的手,想把它们推开。推开一个,又扑上来两个。推开两个,又扑上来四个。
      他想,就这样了吧。
      他想,这样也好。
      从八楼摔下来的时候,他想过:这下也算自由了。现在,他从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被撕出来,被一个他以为爱他的人推进弱水里,被一群连脸都没有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吃掉。
      这样,大概也算自由了吧。
      他不再挥手了。

      可是它们咬不动了。
      望舒过了很久才发现这一点。
      那些残魂还在咬,一口一口地咬。可它们咬下来的,越来越少。像是一群老鼠,啃着一块它们啃不动的石头。啃到后来,牙都崩了,只能在上面留下一道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      他低头,看自己。
      在一片稠得化不开的黑暗里,他在发光。
      很亮。比四周任何一团残魂都要亮。那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,是从他自己身上透出来的,从很深很深的地方,一层一层地往外渗。那些扑上来的残魂,一碰到这层光,就像是被烫了一下,缩了回去,又贪婪地扑上来。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光。
      他只知道,他的魂魄很凝实。凝实得不像一个金丹修士的魂魄。凝实得像是很早很早以前,就已经被什么东西淬炼过了。
      他想起了一个很遥远的画面。
      八楼的窗外,风雪里,一道光从他的身体里分离出来,凝成了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少年。那个少年的眼睛是亮的,张开双臂,朝他伸出了手。
      他那时候没能碰到那只手。
      可那只手,好像一直都在。

      一团残魂从他身侧扑了过来,一口咬在了他的肩上。
      这一次,望舒没有推开它。
      他反手抓住了它。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他只是在那一瞬间,忽然生出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、很原始、很本能的东西。那东西不是剑法,不是道理,不是他在藏经阁里读过的任何一本书。
      是"我不想被吃掉"。
      他抓住那团残魂,然后,把它按进了自己的光里。
      残魂在他的光里挣扎了一下,就化开了,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,散得无影无踪。他感觉到有一丝冰冷的东西流进了他的魂魄,很淡,很稀,却让他那些被咬掉的地方,一点一点地补了回来。
      他打了个寒战。
      他知道这是什么。
      吞噬。
      他在吃它们。
      一阵恶心,又从他魂魄的最深处翻了上来。
      可下一团残魂,已经扑上来了。

      他没有再犹豫。
      一团,两团,十团,一百团。
      它们咬他,他就吞它们。它们一层一层地扑上来,他就一层一层地吞下去。那些冰冷的、稀薄的东西,一缕一缕地流进他的魂魄里,补上了被咬掉的缺口,又把他的光,撑得更亮了一点。
      他没有记住它们。它们没有记忆可以留给他,它们太旧了,旧得什么都不剩了。它们只是一点点冰冷的、没有名字的力气。
      他的记忆还是他的。林望舒的,阮皎皎的,都还在。八楼的雪,御花园的海棠,剑坪上一刺一千下的早晨,槐树坳那一串孩子,来弟,清辉,那头狼,那只木鸟。
      都还在。
      他在黑暗里,一边吞,一边往上爬。
      魂魄在弱水里是浮不起来的。可他不需要浮。他可以爬。顺着那些残魂涌来的方向,逆着它们,一点一点地往上,往岸边的方向爬。

  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      他的手,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。
      石头。
      他抓住那块石头,把自己从弱水里一点一点地拖了出来,拖上了一片滩涂。
      他趴在那片湿冷的、灰白色的滩涂上,很久很久,一动也没有动。
      不是刚才那片滩涂。四周没有阵法,没有陆知微,也没有阮皎皎。只有一望无际的灰,灰色的水,灰色的滩,灰色的天。弱水在他身后缓缓地流,自下而上,一刻不停,没有一点声音。
      他活下来了。
      他趴在那里,慢慢地,想起了一件事。
      十八岁那年,他站在八楼的窗边,每天和一个声音打架。那个声音说:下去吧,下去就不累了。另一个声音说:再坚持两年,坚持住,痛苦是暂时的。
      他坚持了一个冬天。最后,他还是松了手。
      可这一次,他没有松手。
      他在弱水里,被一口一口地咬,被一个他最信的人从背后推下来,被这个世界剥得只剩下一团光。他想过就这样算了。可到最后,他还是伸出了手,抓住了那团扑过来的残魂。他还是一点一点地,爬了上来。
      他想,至少这一次。
      这一次,他不想死。

      他翻过身,仰面躺在滩涂上,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、没有天的天。
      这里很安静。
      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魂魄在一明一暗地轻轻颤动。
     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      这里,没有那道目光。
      从他筑基的那一天起,从他在雷劫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开始,那道从天上落下来的、冰冷的、专注的、像人看蚂蚁一样的目光,就好像一直都在。在他练剑的时候,在他杀人的时候,在他站在御花园里的时候。它不说话,也不做什么。它只是看着。
      可在这里,他感觉不到了。
      他躺在那里,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灰,很久很久。
      然后,他慢慢地,慢慢地,把那只半透明的手,举到了眼前。
      那只手在发光。淡淡的,清清冷冷的,像一束月光。
      他想,陆知微把阮皎皎藏在这里,藏了六年。
      藏在一个天也看不见的地方。
      他把手放了下来。
      现在,换成他了。
      换他待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。
      可阮皎皎至少还有人来看。每隔一段日子,陆知微就会"闭关",就会来这里,陪她说话,告诉她外面发生了什么。她再恨,再疯,也知道总有一个人记得她在这里,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把她带出去。
      他呢?
     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。
      秦素不知道,吴策不知道,方默、顾远、周恒、萧砚、苏晚,他们都不知道。明天,他们会去鸣鹤峰喝喜酒。他们会看见一个穿着月白喜服的阮皎皎,走过九百九十九盏灯笼,走到陆知微面前。他们会以为,那是他。
      唯一知道他在这里的那个人,不会来。
      不会来看他。也不会来救他。
      他躺在灰白色的滩涂上,睁着眼睛,看着头顶那片没有天的天。
      弱水在他身后缓缓地流,自下而上,一刻不停,没有一点声音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7章 第 4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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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第一卷11.3号结束。11.4号开始第二卷,一天两章,目前更新到11.5号,基本每天3000字上下,全文已写完,放心观看,绝对不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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