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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9、第 49 章 众生 ...

  •   他是在第三十几年的时候,发现那件事的。
      那天,弱水上漂过来一团魂魄。和那些灰扑扑的、没有形状的残魂不一样,它还很完整,还有一张脸,一张五十来岁的、黝黑的、满是皱纹的脸。它漂得很慢,像是还舍不得走。
      望舒伸出手,想把它推回水里去。
      指尖碰到它的那一瞬间,他的脑子里,忽然涌进来一片金黄色的光。
      是麦田。
      一望无际的麦田,在风里一波一波地翻着浪。太阳很大,晒得人后脖颈发烫。他弯着腰,手里握着一把镰刀,一刀一刀地割,汗顺着额头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辣得生疼。他直起腰,捶了捶后背,看见田埂上坐着一个小丫头,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,冲他喊:爹,娘让你回家吃饭!
      他笑了,冲那个小丫头挥了挥手。
      然后光散了。
      望舒猛地缩回手,愣愣地看着那团魂魄。它还在弱水上漂着,那张黝黑的脸上,带着一点点笑。然后它被水推着,慢慢地漂远了,漂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。
      他在滩涂上坐了很久。
      他的手指还在发烫。

      从那以后,他开始等。
      不是等人来救他。是等那些还完整的魂魄。
      新死的,还没有在弱水里漂太久的,还没有被磨掉记忆的。它们不多,一百团残魂里,也许才能碰上一两个。可只要碰上了,他就会伸出手,轻轻地拢住它,在它漂走之前,看一眼它的一生。
      他不吃它们。他只是看。看完了,就松开手,让它接着往下漂,漂到弱水的尽头,漂进轮回里去。

      他当过一只鸟。
      一只灰扑扑的小麻雀,住在一户人家的屋檐底下。每天早上,那户人家的孩子会在窗台上撒一把小米。他跳过去啄,啄一口,抬头看一眼,再啄一口。冬天来了,屋檐底下结了冰,他缩成一团,羽毛炸得像个球。有一天,那个孩子把窗台上的小米换成了一小团棉絮。
      他在那团棉絮里,度过了一整个冬天。
      春天来的时候,他飞走了。飞得很高,很远,风从翅膀底下穿过去,他张着嘴,叫得很响。
      他醒过来的时候,还在滩涂上。手里拢着的,是一团小小的、已经快要散了的魂。
      他松开手,看着它漂走。
      他躺在滩涂上,张开双臂,像是要飞起来。

      他当过一条鱼。
      一条很小很小的鱼,住在一条很清很清的河里。河底有石头,石头上长着青苔,他在青苔之间游来游去,什么都不用想。有时候会有一片落叶掉进水里,他就游过去,从叶子底下钻过来,钻过去。
      后来,有一张网。
      他没有来得及想什么,就被拖出了水面。
      望舒醒过来的时候,心口还在一阵一阵地发紧。他躺在那里,大口大口地喘气,像是真的差一点就被闷死了。

      他当过一个母亲。
      一个很普通的农妇,一辈子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村子。她生了三个孩子,两个儿子,一个女儿。她起早贪黑地喂猪、种地、缝衣裳,把三个孩子一个一个地拉扯大。大儿子娶了媳妇,二儿子去城里当了学徒,小女儿嫁到了邻村。
      她老了。有一年冬天,她病倒了,躺在炕上,一天一天地咳。三个孩子都回来了,围在她的炕边。小女儿握着她的手,哭得眼睛都肿了。
      她看着他们,心里想:这辈子,值了。
      望舒醒过来的时候,脸上有泪。
      他不知道那泪是他的,还是她的。

      他当过一个孙子。
      七八岁的小男孩,每天放了学就往爷爷的铺子里跑。爷爷是个木匠,会刻小鸟,会刻小马,会刻一只能在桌子上跑的小木车。他趴在爷爷的工作台边上,看着那些木屑一片一片地从刨子底下卷出来,香得要命。
      后来爷爷走了。他跪在灵前,攥着爷爷给他刻的最后一只小木鸟,哭得喘不上气。
      再后来,他长大了,也成了木匠。
      再后来,他也老了。
      望舒醒过来的时候,下意识地伸手,想去摸窗台上那只方默刻的木鸟。
      他摸了个空。

      他当过一个年轻的修士。
      南边一个小宗门的弟子,筑基期,出门历练的时候,碰上了一伙劫道的散修。他打不过,被人一剑穿了心。
      临死之前,他躺在血泊里,看着头顶的天,想的是:师父让我早点回去的,我怎么就不听呢。
      望舒醒过来,在滩涂上坐了很久。
      他想起了韩七。想起了赵三、钱四。想起了陆知微跟他一条一条复盘的那八条破绽。
      他想,这个人,要是也有人跟他复盘过就好了。

      他当过一个兵。
      一个从南边一个小村子里被抓来的壮丁,二十多岁,不会打仗,连刀都拿不稳。他被人推着,往前冲,冲进一片刀光里。
      他倒下去的时候,手按在胸口。胸口的衣裳里,缝着一个小小的布包,是他媳妇连夜给他缝的平安符,针脚歪歪扭扭的。
      他想:我走的时候,她肚子又大了。
      不知道生了没有。不知道是个小子,还是个丫头。
      望舒猛地松开了手。
      那团魂魄在弱水上晃了晃,漂走了。
      他跪在滩涂上,浑身都在发抖。
     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大丫娘的男人。天底下被抓去当兵的人那么多,走的时候家里媳妇怀着孩子的,也不会只有一个。
      他不知道。
      他不想知道。

      他当过一个天衡宗的外门弟子。
      一个很普通的小姑娘,入宗十来年,一直在外门打杂。她记得很多年前,执枢真人成婚的那一天,鸣鹤峰上挂满了灯笼,红得像着了火。她远远地看着,看见那个穿着月白喜服的阮师姐,被人扶着,一步一步地走过去。
      她记得,那天阮师姐一直低着头。
      她还记得,从那以后,就很少再有人见过阮师姐了。有人说她成了亲,就收了心,在鸣鹤峰上闭关修炼。有人说她病了,病得很重。也有人偷偷说,她疯了。
      她记得,内门有个叫秦素的师姐,上鸣鹤峰去了好几次,每一次都被挡了回来。后来秦师姐就不去了,只是每年到了那一天,会一个人坐在后山的小亭子里,坐很久很久。
      望舒醒过来的时候,天还是那片灰。
      他在滩涂上坐着,一动不动,坐了很久。
      秦素。
     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这个名字,又不敢再叫了。

      清醒的时候,他恨。
      恨陆知微。恨他骗了自己六年,恨他每一次温柔的时候,心里想的都是另一个人。恨他从背后穿过来的那一道星光。恨他站在离魂阵边上,说"我会把你炼进一件东西里"。
      恨自己。恨自己为什么那么蠢,为什么每一次都信。恨自己为什么明明看见了那么多破绽,却一次都没有往下想。恨自己为什么在他怀里哭,为什么叫他的名字,为什么差一点就穿上了那件喜服。
      清醒的时候,他求。
      求有人来。随便是谁。一个过路的修士,一个迷路的鬼魂,一只游错了地方的鱼,甚至是陆知微。随便是谁都好。
      清醒的时候,他数石头上的痕。越数越多,越数越绝望。

      沉沦的时候,他什么都不用想。
      他是一只飞过屋檐的麻雀,是一条钻过落叶的小鱼。他是那个在炕边握着女儿的手、心里想着"值了"的母亲,是那个趴在爷爷工作台边、闻着木屑香味的小男孩。
      他不是林望舒,也不是阮皎皎。他谁都不是。
      那种感觉,太好了。
      好到他越来越舍不得醒过来。
      好到他开始害怕清醒。
      他知道这样不对。他在原来的世界里,吃过那种让人平静的药,吃到最后,飘在自己的头顶上,看着底下那个一动不动的躯壳。他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。
      可他控制不住。
      他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,一次又一次地沉下去。醒过来,恨一阵,求一阵,哭一阵。然后,又伸出手。
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过了多少年。
      石头上的痕,他已经很久没有去烙了。
      他只记得,有一次,他醒过来,发现自己躺在滩涂上,手里什么都没有拢着。他盯着头顶那片灰,盯了很久,才想起来:
      我叫什么名字?
      他想了很久。
      林望舒。
     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。
      林望舒。
      这个名字,已经很久很久,没有人叫过了。连他自己,都快忘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9章 第 49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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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第一卷11.3号结束。11.4号开始第二卷,一天两章,目前更新到11.5号,基本每天3000字上下,全文已写完,放心观看,绝对不坑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