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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6、第 46 章 离魂 ...

  •   疼。
      浑身上下,没有一处不疼。
      望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那个泉眼的。他只记得那一点灰白色的光猛地放大,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,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,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倒过来的漩涡里。
      等他再有知觉的时候,他正浮在水面上。
      不对。
      不是浮在水面上。是水在他底下,往上流。
      他仰面躺着,身下的水托着他,缓缓地、一刻不停地往某个方向漂去。那水是灰白色的,没有温度,没有声音,也没有波纹。头顶上没有天,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、雾蒙蒙的灰。
      他混混沌沌的脑子里,忽然冒出一句话。
      是他在藏经阁里读过的,在一本很旧很旧的书上,一行很小很小的字:
      弱水者,与阳间之水相反。自下而上流,舟逆流而行。重者浮,轻者沉。
      越重的东西,越会浮在上面。越轻的东西,反而会沉下去。
      肉身重,所以浮着。
      魂魄轻。
      他动了动手指,想要抓住点什么。什么都没抓到。胸口那个被星光穿透的地方,一跳一跳地疼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      他想,原来这就是弱水。
      原来陆知微说的惊喜,是这个。

      有人抓住了他的衣领,把他往岸上拖。
      他被拖过一片湿冷的滩涂,碎石硌着他的后背,血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痕。他想挣,挣不动;想喊,喊不出。他只能睁着眼睛,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、没有天的天,被一点一点地拖远。
      然后,他被放了下来。
      他偏过头。
      他看见了两座阵法。
      一左一右,刻在滩涂上两块平整的黑石上。阵纹密密麻麻,泛着幽幽的光。左边那一座,光是温的,淡淡的银白色,一圈一圈地往里收;右边那一座,光是冷的,惨白色,一道一道地往外扯。
      左边那一座,他认得。
      很多年前,他刚到这个世界,昏昏沉沉地躺在鸣鹤峰上,神魂不稳,一直醒不过来。陆知微说,要为他布一个聚魂阵,稳住神魂。他醒来以后,在床底下的地板上,看见过一模一样的阵纹。
      右边那一座,他也见过。去年冬天,他去静室给陆知微送东西,陆知微不在,桌上摊着一叠手稿,最上面那一张,画着它的样子。阵纹密密麻麻,旁边写满了陆知微的批注,改了又改,涂了又涂。他那时候没看懂,只当是陆知微在研究什么新的阵法。手稿的最底下,只写了两个字:
      离魂。

      聚魂阵里,站着一个人。
      不,不是人。是一道影子。一道淡淡的、半透明的影子,像是一团快要散了的雾。
      那影子有一张脸。
      那张脸,望舒太熟悉了。他在铜镜里看了六年。十四岁那年,他第一次能下床,站在镜子前面,看见的就是这张脸。瘦,苍白,下巴尖尖的,眉眼生得很好,是那种被人捧在手心里养大的精致。
      可这张脸上,没有他在镜子里见过的任何一种表情。
      那张脸是扭着的。眼睛里烧着两团火,恨,恨得要把他整个人都烧穿。嘴唇在动,一张一合,像是在说什么。
      望舒听不见。他只看见那道影子冲着他张着嘴,一遍一遍地,喊着什么。
      他看着那张脸,看着看着,脑子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。
      你不是阮皎皎。
      是阮昭的声音。在御花园里,在那棵半死半活的海棠树下。
      你不是阮皎皎。
      他终于明白了。
      她才是。

      陆知微走了过来。
      他在望舒身边蹲下,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。那只手很稳,很凉,和当年在秘境里抱住他时,一模一样。
      "为……"望舒的嗓子里咕噜咕噜地响,满嘴都是血,"为什么……"
      陆知微没有回答。
      他只是把望舒拖了起来,拖进了右边那座阵法里。
      惨白色的光,一下子亮了起来。

      望舒这辈子,受过很多次疼。
      湿毛巾盖在脸上,喘不上气的疼。亲长一巴掌扇过来,脸上肿起一个红印子的疼。从八楼摔下去,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疼。秘境里被人骗、被兽扑、被雷劈的疼。胸口被一道星光穿透的疼。
      可那些疼,都比不上这一种。
      那是从里往外的疼。
      像是有无数只手,伸进了他的身体里,抓住了他。不是抓住他的骨头,他的血,他的肉。是抓住了他。抓住了那个躲在骨头、血、肉最深处的,那个叫"林望舒"的东西。
      然后,往外扯。
      一寸一寸地扯。
      他听见自己在叫。叫得撕心裂肺,叫得嗓子都劈了。他想蜷起来,想缩成一团,像很多年前那个缩在床上的孩子。可他动不了。他整个人被钉在那座阵法里,被那些看不见的手,从这具他住了六年的身体里,一点一点地剥出来。
      他感觉到了。
     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,从那只手里退出来。自己的眼睛,从那双眼睛后面退出来。自己的心跳,从那颗心里退出来。
      六年。他在这具身体里,第一次喝到母后喂的药,第一次尝到那块桂花糖。第一次被哥哥背在背上,第一次握住一柄剑。第一次御剑飞起来,在云里张开双臂,大声地喊。第一次被人叫"阮师妹",第一次交到朋友,第一次杀人,第一次亲手把一个快要死了的孩子从草屋里抱出来。
      这些,都是这具身体陪他一起经历的。
      现在,它不要他了。

  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      惨白色的光,终于暗了下去。
      望舒躺在阵法里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      他低下头,看见了自己。
      不是那具身体。那具身体躺在他旁边,躺在阵法的边上,胸口破了一个洞,脸色白得像纸,眼睛半睁着,一动不动。那是阮皎皎的身体。那张脸,那双手,那身沾满了血和潭水的素青衣裳。
      他是另一个。
      他是一团淡淡的、微微发着光的东西。他抬起手,看见的是一只半透明的手。那只手有点像阮皎皎的,又有点不像。手指更长一点,指节更硬一点。那是一只握了六年剑的手。
      也是一只,很多年前,蹲在花坛边,替黑蚂蚁修墙的手。

      "你这个小偷!"
      一声尖叫,刺破了滩涂上死一样的寂静。
      那道影子从聚魂阵里冲了出来。她扑到他身上,用那双同样半透明的手,疯了一样地撕他,抓他,打他。
      "小偷!小偷!你偷了我的身体!你偷了我的父皇母后!你偷了我的哥哥!你偷了……你偷了陆哥哥!"
      她的声音尖得刺耳,一边哭一边喊,一边喊一边打。
      "我在黑的地方待了六年!六年!什么都看不见,什么都听不见,只有陆哥哥偶尔来看我,告诉我你又做了什么!你学剑,你交朋友,你让我哥哥背你,你让我哥哥给你挑水,你让我哥哥被人废了!你在陆哥哥怀里哭!你凭什么!那是我的!那些全都是我的!"
      "你怎么不去死!你怎么不去死!"
      望舒没有躲。
      他躺在那里,任她撕,任她打。那些抓在他魂魄上的手,一下一下地疼,可比起刚才那种疼,又好像不算什么了。
      他只是看着她。看着那张扭曲的、哭得满是泪痕的脸。
      她十四岁的时候,被人藏进了黑暗里。她在那里,一个人,待了六年。
      她听着一个陌生人,过着她的人生。
      望舒忽然想起了鸣鹤峰上那座没有鸟的山头,想起了原来那个世界里,那个被锁了一整个寒假的家。
      他想,原来她也被关着。
      原来被关起来的,不止他一个。

      陆知微把她拉开了。
      他一只手扣住她的肩膀,那道疯了一样的影子在他手里挣扎、尖叫,可挣不开。他把她拖回了聚魂阵,然后抬起另一只手,对着躺在阵边的那具身体,缓缓地一引。
      银白色的光,从聚魂阵里流了出来,像一条细细的河,流进了那具身体里。
      那道影子被那条光河卷着,一点一点地,被送了回去。
      那具身体的手指,动了一下。
      胸口那个被星光穿透的洞,在银白色的光里,慢慢地合上了。

      望舒躺在离魂阵里,看着这一切。
      他看着那具身体一点一点地有了血色。看着那双半睁的眼睛,慢慢地眨了一下。看着陆知微蹲在那具身体旁边,低着头,一只手按在她的额头上,一动不动。
      那个姿势,望舒很熟悉。
      很多年前,他在鸣鹤峰上醒来,就是那样一个姿势。陆知微坐在床边,守着他。
      不,不是守着他。
      是守着她。
      一直都是。

      陆知微站了起来。
      他转过身,看着躺在离魂阵里的那团淡淡的光。
      他看了很久。
      那张脸上,终于有了一点表情。望舒看不懂。像是什么东西,碎了一角。
      "你不会死。"陆知微说。
      他的声音很轻,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。
      "我不会让你散。你的魂魄很好,很凝实,很亮。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都亮。"
      "我会把你炼进我的星盘。你会一直在我身边。我去哪里,你就去哪里。"
      "我会永远陪着你,你也会永远陪着我。"
      望舒听着。
      他听见了"炼"这个字。
      他想起了秦素在槐树坳说的话:器灵,大多是妖兽的魂。抓了有灵性的妖兽,趁它活着,把魂魄抽出来,封进兵器里,日夜用灵力炼,直到它忘了自己是什么,只记得护主。
      也有用人的。修士的残魂,更好炼,更听话。
      他想起了那头被锁在谷底的狼。想起了那头到死都望着洞口的雪豹。想起了那窝被人从洞里掏出来、要被卖进宗门、改名叫"灵猫"的小东西。
      他想起了自己说过的话:
      没有谁,应该被炼成另一个东西。
      一阵恶心,从他魂魄的最深处翻了上来。
      比刚才被撕出身体的时候,还要恶心。

      他动了。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。那团淡淡的、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光,在离魂阵里猛地一翻,从惨白色的阵纹上滚了出去。
      陆知微伸手去抓。
      抓了个空。
      望舒滚过滩涂上的碎石,滚过那道他被拖上来时留下的长长的血痕,一直滚到了弱水的边上。
      他回头,看了一眼。
      陆知微站在那里,一只手还伸着,停在半空中。他身后,那具身体已经坐了起来,睁着一双茫然的、疯狂的眼睛,四处张望。
      陆知微有肉身。阮皎皎也有了。
      肉身重,在弱水上,只会浮着。
      他们捞不到他。
      望舒看着陆知微,看着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。
      那只手,给他盖过被子,剪过灯芯,替他挡过骨刺。在秘境里,把他从泥地里抱起来。在他哭的时候,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。
      也是那只手,一道星光,从背后穿透了他的胸口。
      "陆知微,我不欠你了。"
      他张了张嘴,说出这句话。
      然后,他往后一仰,落进了弱水里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6章 第 46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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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第一卷11.3号结束。11.4号开始第二卷,一天两章,目前更新到11.5号,基本每天3000字上下,全文已写完,放心观看,绝对不坑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