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朔望》墨羽白鸦

45、第 45 章 惊喜

　　婚礼前一日，天气很好。
　　望舒醒得很早。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，听着外面的动静。有人在廊下走来走去，有人在低声说话，有人在搬什么东西，磕磕碰碰的。整座鸣鹤峰，从天不亮就开始忙了。
　　他起来，推开窗。
　　满山的红。灯笼，红绸，红毯，一直从院门口铺到山脚下。晨雾还没散，红色在雾里一层一层地洇开，像是一幅没干透的画。
　　他看了一会儿，心里有点发慌，又有点说不出来的软。
　　明天，他就要穿上那件月白底子的喜服，走过这九百九十九盏灯笼了。

　　他正在院子里练剑，有人在他身后叫了一声：
　　"皎皎。"
　　望舒回过头。
　　陆知微站在院门口。
　　望舒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起来。
　　他已经好些天没见到这个人了。自从婚期近了，陆知微就忙得脚不沾地，每天天不亮就出门，深夜才回来，有时候干脆一夜都不见人影。望舒偶尔在廊下碰见他，也只来得及说上一两句话。
　　现在他站在那里，一身素白，没有穿喜服，也没有拿着那卷长得吓人的单子。晨光落在他身上，他看起来比这些天都要安静。
　　"你今天不忙了？"望舒收了剑，跑过去。
　　"忙完了。"陆知微说。
　　他看着望舒，看了一会儿。
　　"有一个惊喜，"他说，"想在成婚之前，给你看。"

　　望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　　"惊喜？什么惊喜？"
　　"去了就知道。"
　　"远吗？"
　　"有点远。"
　　"那婚礼……"
　　"来得及。"陆知微说，"今天就回来。"
　　望舒"哦"了一声，嘴角怎么都压不住。
　　陆知微从来没有给过他什么"惊喜"。那个人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，替他剪了灯芯都不承认，送他剑胚也只说"想清楚了再说"。现在，在成婚的前一天，他说有一个惊喜。
　　会是什么呢？
　　他一路上都在猜。
　　是一件法宝？是一处洞府？是一片开满了花的山谷？还是……他想起陆知微说过的"我们会有自己的家"，心里忽然砰砰地跳了起来。
　　他没有问。他想留着，等到了再看。

　　他们飞了很久。
　　越过天衡宗的群峰，越过山下的镇子，越过那条他当年偷跑出宗时飞过的大河。越往东，山越荒，人越少，最后连一缕炊烟都看不见了。
　　陆知微一直飞在他前面半个身位，没有回头。
　　望舒看着他的背影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自己刚学会御剑的那一天。他在云里张开双臂，大声地喊，回过头，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远远地跟在后面，不远也不近。
　　现在，是那道白色的身影在前面，他跟在后面。
　　他想，以后大概一直都会这样吧。
　　他加快了一点速度，和陆知微并排飞着。陆知微侧过头，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
　　太阳偏西的时候，陆知微停了下来。
　　望舒跟着他落下去，落在一片很普通的山坳里。
　　四周是光秃秃的石山，没有花，没有树，也没有什么洞府。山坳正中，是一潭水。
　　一潭很深、很静的水。
　　水是墨绿色的，深得看不见底，一丝波纹都没有，像一块巨大的、被打磨过的石头。潭边长着几丛枯黄的野草，风吹过去，连声音都没有。
　　望舒站在潭边，看了半天，有点茫然。
　　"……这就是惊喜？"
　　他转过头，看向陆知微："这是哪里？这潭水是做什么用的？"
　　陆知微站在他身边，看着那潭墨绿色的水。
　　"潭底，有一处泉眼。"他说。
　　"泉眼？"
　　"泉眼底下，"陆知微说，"是轮回之地。"

　　望舒愣住了。
　　轮回之地。
　　他在藏经阁的书里读到过这四个字。人死之后，魂魄顺着弱水而下，漂到尽头，就是轮回之地。那是天道安排生死的地方，是所有魂魄的归处。书上说，活人是去不了的，也找不到。几百年来，关于它的记载，只有零零星星的几句传说。
　　可陆知微说，它就在这潭水底下。
　　"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的？"
　　"算出来的。"陆知微说，"找了很多年。"
　　望舒站在潭边，心砰砰地跳。不是紧张，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、小时候趴在花坛边看蚂蚁、跪在草地上数十一片叶子时才有的感觉。
　　好奇。
　　他想看。他太想看了。
　　"想去看看吗？"陆知微问。
　　"想！"
　　他几乎是喊出来的。

　　他们潜进了潭水里。
　　水很冷，冷得刺骨。望舒运起灵力护住周身，跟着陆知微，一直往下沉。
　　潭水比看上去还要深。往下沉了很久很久，头顶上的光越来越暗，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，只有陆知微手里捏着的一点星光，在前面幽幽地亮着，给他引路。
　　四周静得可怕。没有鱼，没有水草，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。只有水，无边无际的、墨绿色的水。
　　望舒跟着那点星光，一直往下，一直往下。
　　他想，轮回之地会是什么样子呢？
　　会不会有一条很长很长的河？会不会有很多很多魂魄，排着队，等着去下一辈子？会不会……会不会能看见父皇母后？
　　他想到这里，鼻子忽然一酸。
　　然后，他看见了。
　　在最深最深的地方，在潭底的正中央，有一点光。
　　很淡很淡的光，淡得几乎看不见。灰白色的，像是一缕从另一个世界漏过来的月光。那一点光的周围，潭水在缓缓地转，一圈一圈，像是一只半睁着的眼睛。
　　泉眼。
　　望舒屏住了呼吸。
　　他往前游了一点，又游了一点。那点灰白色的光越来越近了，他能感觉到从光里透出来的一种很奇怪的气息，冷的，静的，像是所有的声音、所有的温度、所有的一切，都在那里被慢慢地吞了下去。
　　他伸出手，想碰一碰。
　　他听见身后，陆知微叫了他一声。
　　"皎皎。"
　　"嗯？"他应了一声，还没来得及回头。

　　一道光，从他背后穿了过去。
　　很快，很准，快得他连疼都没来得及觉出来。
　　他只是忽然觉得胸口一凉，像是有一阵冷风，从后背吹了进来，从前胸穿了出去。
　　他低下头。
　　他看见自己的胸前，有一截光。星光。一截细细的、亮晶晶的星光，从他的身体里透出来，照亮了四周墨绿色的潭水。
　　他看见一缕红色，从那截星光旁边，慢慢地洇开，在水里散成一团淡淡的雾。
　　他慢慢地，慢慢地，转过头去。
　　陆知微就在他身后。离得那么近，近得他能看见那张脸上的每一丝表情。
　　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　　和很多年前，他在鸣鹤峰上第一次睁开眼睛时看见的，一模一样。冷冰冰的，像是一面结了冰的湖。
　　望舒张了张嘴。
　　潭水灌了进来。
　　他想问：为什么。
　　他没有问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