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朔望》墨羽白鸦

44、第 44 章 喜服

　　金丹后期的身子，比望舒想象中还要皮实。
　　断了的骨头三天就接上了，燎伤的左肩五天就长出了新肉。陆知微让他在床上躺满半个月，他躺到第二天就躺不住了，趁陆知微不在，偷偷溜下床，在院子里转圈。
　　转到第三圈，陆知微回来了。
　　望舒僵在原地，一只脚还抬着。
　　陆知微看了他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只是让一张椅子飘过来，落在他身后。
　　"坐。"
　　望舒乖乖坐下了。
　　然后陆知微在他对面坐下，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长长的单子。
　　"婚礼的事，"他说，"你也该知道。"

　　那卷单子长得吓人。
　　陆知微一样一样地讲给他听。几时起身，几时梳妆，几时出门，从哪条路走，在哪里停，请了哪些宾客，每一桌坐的是谁。喜服的袖口改了三次，第三次才改到合适。鸣鹤峰上的灯笼，一共九百九十九盏，他数过了。喜宴上的灵果，是从南边一个秘境里现摘的，要提前三天去，才能保证摘下来还是新鲜的。
　　他讲得很慢，很细，一个字都不漏。
　　望舒听着听着，就不太听得进去了。
　　他看着陆知微。看着他低着头，一只手按着那卷单子，一只手在上面一条一条地点过去。看着他眼睛底下淡淡的青，不知道多少个夜里没合过眼。看着他说到"喜服"两个字的时候，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点。
　　他想起了秘境里那张脸。那张焦急的、慌乱的、眼睛红得吓人的脸。
　　他想起了陆知微跪下来，把他从泥地里抱起来，一遍一遍地说"我赶上了"。
　　他想起了陆知微的声音在抖。

　　那天夜里，望舒一个人坐在窗前，想了很久。
　　他想，算了吧。
　　陆知微又救了他一次。他死劫都过了，他活下来了。他亲眼看见那个人为了他有多拼命，有多在乎。那个人准备了这么久，这么细，连一盏灯笼都要数过。
　　他还要什么呢？
　　被这样爱着，好像也不错。
　　和陆知微成婚，好像，也不错。
　　他还是不知道自己爱不爱陆知微。可他知道，他不讨厌他。一点都不讨厌。他会在赢了以后往那个人的方向看，会在快死了的时候，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那个人的名字。
　　也许，这就够了。
　　他想起了那个村子，那间草屋，那个二十二岁的女人。她被卖给了一个男人，一个接一个地给那个男人生孩子。她大概也说不上有多喜欢那个男人。可她把那颗丹药藏在怀里，说要留给他。
　　日子不也就这么过了吗。
　　他这样对自己说。
　　说了一遍，又说了一遍。
　　然后，那句在嘴里转了一年多的"我不想成婚"，终于被他咽了下去，咽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，再也没有冒上来。

　　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。
　　宗门上下，都忙了起来。
　　执枢真人的婚礼，是天衡宗几百年来没有过的大事。各峰的弟子被抽调来帮忙，挂灯笼的，铺红毯的，布置阵法的，搬运灵果的。整座鸣鹤峰，从山脚到山顶，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。
　　陆知微更是忙得脚不沾地。望舒好几天都见不到他一面，偶尔在廊下碰见，他也只是匆匆看望舒一眼，问一句"伤好了吗"，就又走了。
　　望舒的朋友们，一个接一个地来了。
　　秦素第一个来，塞给他一个小小的锦囊，说是她亲手绣的，里面装着安神的草药。"成婚那天，人多，吵，"她说，"你要是紧张，就闻一闻。"
　　许芷哭哭啼啼地来，送了一大包果干，说："阮师姐，你成了亲，还教我剑吗？"
　　吴策送了一幅画，画的是两个穿红衣服的小人，一个拿剑，一个拿星盘，画得丑极了，底下写着：百年好合。
　　方默又刻了一只木鸟。和上一只不一样，这一只合着翅膀，歪着头，像是在打瞌睡。
　　顾远托人送来了一对玉佩。
　　周恒来了一趟后山的小亭子，把那坛写着"等你会喝了再开"的酒，搬到了他的院子里。"成婚那天，"周恒说，"总该会喝了吧。"
　　萧砚从北边发来了一道传讯，大嗓门震得满院子都听得见："阮皎皎！你成亲怎么不早说！我赶不上了！等我明年来补喝喜酒！"
　　苏晚没有来。可婚礼前几天，秦素又带上来一只布袋，说是在山下碰见那个扎高马尾的散修，托她转交的。
　　布袋里是一小瓶止血药，和一张纸条：
　　"成亲了，剑也别丢。"

　　望舒把那些东西，一样一样地摆在窗台上。
　　锦囊，果干，丑丑的画，两只木鸟，一对玉佩，一坛酒，一张纸条。
　　他坐在窗前，看着它们，看着看着，嘴角就翘了起来。
　　他忽然觉得，心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，好像真的轻了。
　　也许他真的想多了。也许成婚没有他想的那么可怕。陆知微说过，他对子嗣没有执念，只想和他两个人守着。陆知微说过，只要他开心就好。
　　他们会有自己的家。
　　他想着这句话，想着想着，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点点从来没有过的东西。
　　一点点期待。一点点甜。
　　他抬起头，看着窗外那一片一片挂满了灯笼的红，看着天上那轮快要圆了的月亮。
　　后天，就是最后一天了。

　　陆知微站在静室里，看着架子上那件喜服。
　　月白底子，银线绣着云纹，袖口改了三次。后天，就会有人穿着它，走过九百九十九盏灯笼，走到他面前。
　　他看了很久。
　　然后他转过身，看向窗外东边的夜空。很远很远的地方，一处谁也不知道的深潭底下，一片谁也看不见的岸边，有两座阵法。一座，他守了六年。另一座，他刻了一年。
　　两座阵法，都已经完成了。
　　他站在窗前，闭上了眼睛。
　　明天之后，一切，都会回到原本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