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朔望》墨羽白鸦

43、第 43 章 界内

　　玉符碎在他掌心里的时候，望舒已经在跑了。
　　他不知道陆知微能不能收到。他只知道，他得先活下来。
　　天缝里落下来的东西，是另一个秘境里的妖兽。它们像下雨一样往下掉，砸在地上，爬起来，眼睛通红，看见什么就扑什么。灵药田里那些安安静静的灵植也疯了，藤蔓像鞭子一样从地里抽出来，缠住什么就往泥里拖。
　　他一路躲，一路砍，最后钻进了一处崖壁上塌出来的石缝里。石缝很窄，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，外面的东西进不来。
　　他缩在里面，背靠着冰凉的石头，听着外面天崩地裂的声音，一动也不敢动。
　　手心里全是碎玉的渣子。
　　他攥着那些渣子，在心里一遍遍地数。数他的心跳，数外面的震动，数陆知微什么时候会来。
　　一百下。五百下。一千下。
　　陆知微没有来。

　　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外面的震动慢慢地小了下去。
　　望舒从石缝里探出头来。
　　天上那道裂缝已经合上了，两片天拧成了一片，一半是原来的淡青色，一半是暗红色，交界的地方翻滚着黑紫色的云。地面上到处是塌陷的坑洞，崖壁倒了一大半，原来那片灵药田，已经不见了。
　　秘境稳下来了。
　　可这已经不是原来那个秘境了。
　　他在石缝口蹲了一会儿，把碎玉的渣子一点一点地收进袖子里。
　　陆知微没来。也许是收到了，进不来。也许是还没收到。也许……
　　他没有往下想。
　　他想起的是另一件事：这样的秘境合并，里面不会只有他一个人。
　　另一个秘境里，一定也有人。

　　他开始找人。
　　这是他这辈子走过的最难的一段路。
　　合并后的秘境里，没有一寸地是安全的。脚下踩着的土，下一刻就可能塌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坑。空气里有看不见的裂隙，他亲眼看见一头灵鹿从一片空地上跑过，跑到一半，半个身子就没了，像是被什么东西齐齐地切了下去。
　　他学会了扔石子。走一步，往前扔一颗石子，看它落在哪里，有没有消失。走一步，拿剑鞘戳一戳脚下的地，看它实不实。
　　藤蔓从地底下抽出来，他就砍。发了狂的灵兽扑过来，他就打。能躲的躲，躲不掉的打，打不过的，就绕。
　　他身上添了很多伤。左臂被一根带刺的藤蔓抽开了一道口子，背上挨了一头铁甲兽一爪子，额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破了，血糊住了半边眼睛。都不致命。他随手抹一把，接着走。
　　他找到了第一个人。
　　是个散修，腿被压在一块塌下来的石头底下，已经昏过去了。望舒把石头搬开，把人背起来，接着找。
　　第二个，是一个小宗门的弟子，筑基初期，缩在一个树洞里，吓得浑身发抖，看见他，哭着扑了过来。
　　第三个，第四个，第五个。
　　有的受了伤，有的走散了，有的已经没了气。没了气的，他没有办法，只能在他们身上盖一件衣裳，记住他们躺的地方。
　　他一个一个地找，一个一个地带。带着带着，身后的人就多了起来。

　　他在一处塌了半边的古殿里，把所有人聚在了一起。
　　古殿是另一个秘境里的，墙上刻着他看不懂的符文，符文还在微微发光，外面那些发了狂的东西，似乎不太敢靠近。
　　他数了数。
　　二十一个人。
　　有散修，有小宗门的弟子，也有两个大宗门的，一个金丹初期，一个筑基后期。受伤的有九个，其中三个伤得很重，躺在地上，只剩下一口气吊着。
　　二十一个人，都看着他。
　　那个金丹初期的，是别的宗门的师兄，看起来比他大十几岁。可那个人看着他，眼神和其他人一模一样。
　　望舒这才意识到，这里修为最高的，是他。
　　他深吸一口气。
　　"我们得想办法出去。"他说，"有谁懂阵法？谁懂符箓？谁对秘境的界壁有了解？都说出来。"
　　一个满脸灰的散修举起了手。一个瘦瘦的姑娘说，她家里是做阵法的。那个大宗门的筑基弟子，说他读过一些关于秘境的书。
　　他们开始推。
　　在一面刻满符文的墙底下，拿着树枝在地上画，画了擦，擦了画。两个秘境是怎么撞的，界壁从哪里开始裂，哪里最薄，哪里最有可能打开。
　　望舒一边听，一边往那三个重伤的人身上渡灵力。他把能用的丹药都拿了出来，一颗一颗地分下去。自己那一颗，他想了想，又掰了一半，给了一个小姑娘。
　　他心里一直在喊一个名字。
　　陆知微。
　　陆知微，你收到了吗？
　　陆知微，你在哪里？

　　兽潮是在第二天夜里来的。
　　先是远处的震动，一阵接一阵，越来越近。然后是声音，无数只野兽的嘶吼叠在一起，像是一片正在涌过来的海。
　　望舒爬上古殿的断墙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　　他看见了。
　　黑压压的一片，漫山遍野，从暗红色的那半边天底下涌过来。发了狂的灵兽，被搅乱了的妖兽，还有那些连根拔起、自己在地上爬的灵植。它们不是冲着人来的，它们是在逃。
　　逃什么？
　　他往更远的地方看。
　　在兽潮的最后面，有两个巨大的影子。
　　一头像山一样的黑蛟，一头浑身燃着火的巨禽，缠斗在一起，所过之处，山崩地裂。它们的威压隔着几里地压过来，压得他胸口发闷，金丹在丹田里嗡嗡地响。
　　元婴。
　　两头元婴期的妖兽。
　　它们在打，一边打，一边往这边来。兽潮是被它们赶过来的。
　　望舒从断墙上跳下来，脸色白得吓人。
　　"收拾东西。"他说，"我们得走。"

　　走不了。
　　二十一个人，九个伤员，三个抬着走。筑基期的弟子，连御剑都不稳。兽潮来得太快，他们刚出古殿没多远，就被追上了。
　　望舒站在最后面。
　　他知道他可以自己走。他是金丹后期，他有清辉，他一个人，也许能从兽潮的缝隙里钻出去。
　　可他身后，是那个哭着扑过来的筑基小弟子。是那个被他从石头底下背出来的散修。是那个他分了半颗丹药的小姑娘。
　　他想起槐树坳。想起来弟。想起月光落在琉璃瓦上，也落在漏风的屋顶上。
　　他做不到。
　　"往东边走。"他对那个金丹初期的师兄说，"那边有一片乱石林，兽潮不好过。你们藏进去。"
　　"那你呢？"
　　望舒没有回答。他拔出了清辉，转过身，面对着涌过来的兽潮。

　　他打了很久。
　　久到他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剑。久到清辉的剑身上糊满了血，看不出原来的银白。久到他的灵力一次一次地见底，又一次一次地从经脉最深处榨出来。
　　他边打边退，边退边藏。把兽潮往自己这边引，引开了，再绕回去，看一眼那片乱石林，确认他们还在。
　　望舒十三式，他一式一式地使。初生，如钩，蛾眉，上弦。使到第九式，望，剑光冲天而起，把一片兽潮劈成了两半。
　　可那两头元婴，越来越近了。
　　黑蛟一尾巴扫过来，他躲开了，却被余波撞飞了出去，砸断了一排石柱。他爬起来，嘴里全是血。火禽一声长鸣，一片火雨从天上浇下来，他举剑去挡，挡住了大半，左肩却被燎得皮开肉绽。
　　它们没有专门冲他来。它们在互相撕咬，他只是正好挡在了它们中间。
　　可光是这样，就已经快要了他的命。
　　他又一次被撞飞出去，重重地摔在地上。清辉脱手，插在几丈外的泥里。
　　他趴在地上，动不了了。
　　陆知微。
　　他在心里喊。
　　陆知微。陆知微。陆知微。
　　你说你会一直护着我的。你说你一定能赶到的。你说永远的。
　　你在哪里啊。

　　天，裂开了。
　　不是两片天挤在一起的那种裂。是从外面，被硬生生劈开的。
　　东北方向，暗红色的天幕上，出现了一道雪白的缝。缝越来越大，光从外面涌进来，照亮了半个秘境。
　　一道白色的影子，从那道缝里冲了出来。
　　直直地，朝他飞过来。
　　望舒趴在地上，抬着头，看着那道影子越来越近，越来越近。
　　他看清了那张脸。
　　那张永远冷冰冰的、像结了冰的湖面一样的脸，此刻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。眉头拧着，嘴唇抿得发白，眼睛红得吓人。焦急，慌乱，还有一种他说不出来的东西，像是一个人找了很久很久，终于找到了。
　　陆知微一挥袖。
　　那头正要扑下来的黑蛟，被一道星光打中了七寸，惨叫一声，砸进了地里。另一头火禽也早已伤痕累累，被他一道术法缠住双翅，直直地坠了下去。
　　天衡宗的长老们紧跟着从那道缝里涌进来，掌门走在最前面。有人去补那两头元婴妖兽的最后一刀，有人去清剩下的兽潮，有人冲向那片乱石林，把藏在里面的人一个一个地背出来。
　　望舒什么都没看见。
　　他只看见那个人落在他面前，跪下来，把他从泥地里抱了起来。

　　"哇——"
　　他哭了出来。
　　像那年在床上躺了三天之后那样，像从御花园回来、扑在那个人怀里那样，放开了嗓子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　　他用那只还能动的手，死死地抓着陆知微的衣襟，抓得指节发白。
　　"你总算来了……"他哭着，话都说不连贯，"你总算来了……我、我快死了你知不知道……我以为你不来了……我一直喊你，一直喊，你都不来……"
　　"我快死了……"
　　陆知微抱着他，抱得很紧。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，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。
　　"我赶上了。"
　　他的声音在抖。
　　"我赶上了。"他又说了一遍，像是在说给望舒听，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，"都没事了。都没事了。"

　　他赶上了。
　　陆知微抱着怀里这个浑身是血、哭得喘不上气的人，一遍一遍地想。
　　这一次，他赶上了。
　　没有风雪，没有满地的尸首，没有一个人倒在最前面、手里还握着剑、身子一点一点凉下去。
　　她还活着。她在他怀里哭，哭得那么大声，攥着他的衣襟，攥得那么紧。
　　死劫，过了。
　　他抱着她，闭上了眼睛。
　　他忽然觉得，眼眶有点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