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朔望》墨羽白鸦

42、第 42 章 界外

　　陆知微正在试那件喜服。
　　不是他自己的，是她的。月白底子，银线绣着一圈一圈的云纹，他请绣娘改了三次袖口，今天刚送上山来。他把它挂在架子上，退后两步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她穿上会是什么样子？
　　他正想着，掌心忽然一烫。
　　那粒一直浮在他掌心里的光点，碎了。

　　他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就到了。
　　天衡宗东边两百里，那片山谷。瀑布还在，可瀑布后面的入口已经变了。原本那道窄窄的石缝，此刻像是一张被撕裂的嘴，边缘翻卷着暗红色的光，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、在嘶吼。整片山谷都在震，崖壁上的碎石一块接一块地往下掉。
　　陆知微一步跨了进去。
　　然后被弹了出来。
　　他狠狠地撞在对面的崖壁上，胸口一闷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他抹掉嘴角的血，站起来，又冲了进去。
　　又被弹了出来。
　　两个秘境正在撞在一起。界壁在碎，在重组，在翻来覆去地拧成一团乱麻。里面的空间是乱的，外面的人进不去，里面的人出不来。他的神识撞上去，像是撞进了一锅沸腾的油，一瞬间就被搅得粉碎。
　　他推演。星盘在他手里转得飞快，一圈，两圈，十圈。
　　什么都算不出来。
　　一片混沌。
　　就像那一次，她偷跑下山，他在星盘前坐了一夜，什么都看不清。她的命数，他从来都看不清。

　　他站在那道翻卷着红光的裂口前面，浑身发冷。
　　他又看见了那片风雪。
　　他又看见自己坐在静室里，闭着眼，一动不动。外面仿佛有人在喊，在敲门，他听见了，却没有出去。他在想，在犹豫，在和那个看不起执念、看不起改命的自己打架。他想，再等等，再想想，等他想清楚了，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　　等他终于推开门的时候，风雪已经停了。
　　他赶到的时候，只看见满地的尸首，和她倒在最前面，手里还握着那柄剑。
　　他来晚了。
　　他跪在雪地里，抱着她一点一点凉下去的身子，发誓，若有来世，他再也不会晚了。
　　他这一世，从她五岁起，就在准备。准备了十五年。他把一切都算好了，把她藏在最安全的地方，把最安全的秘境挑给她，把能唤他来的玉符放进她手里。
　　他以为，这一次，他一定能赶到。
　　可他又被挡在了外面。
　　隔着一道门。和上一次一模一样。

　　"执枢！"
　　有人赶来了。天衡宗的几位长老，接到了消息，一个接一个地落在山谷里。
　　"执枢，冷静些！秘境合并，界壁正乱，硬闯是闯不进去的！"
　　"等界壁稳下来，自然能找到缝隙……"
　　陆知微没有回头。
　　他再一次冲向那道裂口。一位长老伸手去拉他，被他一袖子甩开，撞在了崖壁上。另一位长老上前劝，他看也不看，抬手就是一道术法，逼得那人连退了三步。
　　他什么都听不见。
　　他只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，一遍一遍地喊：来不及了，来不及了，又来不及了。
　　他第三次冲向裂口，这一次，他没有收力。整个人的灵力像是烧起来一样，金丹在丹田里疯狂地转，经脉一寸一寸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。
　　他不管。
　　就算把自己撞碎在这道界壁上，他也要——
　　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上。
　　很轻的一只手，却像一座山，压得他动弹不得。

　　"执枢。"
　　掌门站在他身后。元婴真君的威压铺天盖地地压下来，压得他膝盖一软，几乎跪下去。
　　"你想死在这里，我不拦你。"掌门的声音很平，"可你死了，里面那个，谁去救？"
　　陆知微的呼吸，停了一瞬。
　　"你是天衡宗算得最准的人。"掌门说，"几百年来，多少元婴真君排着队求你一卦。现在你连自己的星盘都拿不稳了，就只剩下拿头去撞墙这一个法子了？"
　　"冷静下来。"
　　"算。"
　　掌门松开了手。
　　陆知微站在那里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很久很久，他才慢慢地，慢慢地，把那口涌到喉咙里的血，咽了回去。
　　他盘膝坐了下来。
　　星盘在他掌心里，重新转了起来。
　　这一次，他不算她的命。她的命他算不清。他算这两个秘境。算它们的界壁从哪里开始松，往哪里在拧，哪一处在碎，哪一处在长，哪一处，会在某一个时刻，薄得像一层纸。
　　他算了一天一夜。
　　长老们守在他身边，没有人再说话。
　　天亮的时候，他睁开了眼睛。
　　"东北，三百丈。"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，"三个时辰以后，界壁会薄一刻钟。"
　　"我需要人。"
　　掌门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