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朔望》墨羽白鸦

41、第 41 章 合并

　　开头的半年，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　　望舒去了陆知微挑的那几个秘境，一个接一个。都是离天衡宗不远的，探过很多次的，里面最厉害的东西，也不过是几头金丹初期的妖兽。他一个人进去，一个人出来，身上连道口子都没有。
　　有时候他会觉得，陆知微是不是太小心了。
　　可每次回到鸣鹤峰，看见那个站在院子里等他的人，看见他上上下下打量自己一遍，确认没有受伤，才转身回屋，望舒又觉得，小心一点，好像也没什么不好。

　　这半年里，他突破了。
　　金丹后期。
　　那天他在一个秘境深处打坐，灵气忽然像潮水一样涌过来，灌满了他的经脉，在他的金丹外面一层一层地裹上去。等他睁开眼睛，丹田里那颗金丹，已经比从前大了一圈，亮得像一颗小小的月亮。
　　他回宗门的时候，好几个长老都来看他，看完了，都不说话，只是摇头，又点头。
　　消息传得很快。
　　不到一个月，连北边的萧砚都发来了传讯，大嗓门震得他耳朵嗡嗡响："阮皎皎！你怎么又突破了！你还让不让人活了！"
　　他在任务堂里接任务的时候，也听见了别人的议论。
　　"金丹后期了。二十岁，金丹后期。"
　　"听说执枢真人那边，只等着她过了死劫，就能突破元婴。"
　　"那岂不是说，天衡宗很快就要多出两个元婴了？"
　　"一对道侣，两个元婴。啧啧，别的宗门，眼睛都要红了。"
　　望舒拿着任务牌，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，没说话，转身走了。
　　他听见"道侣"两个字的时候，心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，又往下坠了一点。

　　鸣鹤峰上的红绸，越挂越多了。
　　院门口挂上了灯笼，廊下铺上了红毯，陆知微的静室里，堆满了一摞一摞写好的请帖。望舒每次回来，都能看见又多了一点什么。多了一对红烛，多了一幅帐幔，多了一张写着两个人名字的婚书，压在那方刻着北斗七星的镇纸底下。
　　他站在桌边，看着那张婚书。
　　上面写着：陆知微，阮皎皎。
　　他看了很久，伸手想碰一碰那个名字。手伸到一半，又收了回来。
　　阮皎皎。
　　他想起御花园里，阮昭看着他说：你不是阮皎皎。
　　他转过身，出了门。

　　离婚期，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候，望舒又下了一次秘境。
　　这是陆知微挑的最后一个。在天衡宗东边两百里，一片山谷底下，入口藏在瀑布后面。陆知微说，这个秘境他探过三次，最深处也不过是一片灵药田，守着几头傀儡，没什么危险。
　　"去看看就回来。"陆知微说，"回来，就该试喜服了。"
　　望舒"嗯"了一声。
　　他穿过瀑布，走进了那片幽暗的山谷。

　　秘境里很安静。
　　和陆知微说的一样，一路走进去，什么都没有碰到。几只低阶的灵兽远远地看了他一眼，就躲进了林子里。最深处果然是一片灵药田，几头石头做的傀儡守在田边，慢吞吞地走来走去，看见他，也没有动。
　　望舒蹲在田埂上，看了看那些灵药，挑了几株成色好的，小心地采了下来。
　　他想，回去可以给秦素，她最近在学丹道。
　　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正准备往回走。
　　脚下，震了一下。

　　很轻的一下。
　　像是有什么很大很大的东西，在很深很深的地底下，翻了个身。
　　望舒停住了脚步。
　　然后，是第二下。
　　这一下重得多。整片灵药田都跳了起来，泥土哗啦啦地往下掉，那几头石头傀儡站立不稳，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，摔成了碎块。
　　第三下。
　　天裂开了。
　　望舒抬起头，看见秘境的天幕上，出现了一道缝。一道从东到西、横贯整片天空的缝。缝的那一头，是另一片天。另一片天是暗红色的，翻滚着黑紫色的云，云里有东西在动，很大，很多，看不清是什么。
　　两片天，正在往一起挤。
　　地动山摇。
　　山谷两边的崖壁开始往下塌，巨大的石块一块接一块地砸下来。脚下的地面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，口子底下冒出暗红色的光，光里传来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，低沉的，嘶哑的，像是无数只野兽同时在喉咙里咆哮。
　　空气里的灵气乱了。一会儿浓得让人喘不过气，一会儿又稀薄得像是被抽空了。他的经脉被这股乱流冲得生疼，金丹在丹田里嗡嗡地震。
　　两个秘境，正在合并。

　　望舒站在一片崩塌的灵药田中间，仰着头，看着那道越裂越大的天缝。
　　他在藏经阁的书里读到过这种事。秘境与秘境之间，本来隔着一层薄薄的界壁。界壁若是松动，两个秘境就会撞在一起，撞成一个更大的、更凶险的地方。撞的时候，天崩地裂；撞完了，里面的东西，就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。
　　书上说，这种事，几百年也碰不上一回。
　　可他碰上了。
　　在他二十岁这一年，在离婚期不到一个月的时候，在陆知微亲手挑的、探过三次、说"没什么危险"的秘境里。
　　望舒站在那里，心里忽然变得很安静。
　　他想，啊，原来是这样。
　　这就是那个劫了。
　　那个从他五岁起，就写在命里的劫。那个陆知微说"用尽一切也要帮你改"的劫。那个他等了整整一年，等得都快要忘了的劫。
　　它来了。
　　不是在宗门里，不是在任何一个他以为危险的地方。是在这里，在一片安安静静的灵药田中间，在他蹲下来想给朋友采几株药的时候。
　　天缝里，那些看不清的东西，开始往下落了。
　　望舒握紧了手里的清辉。
　　另一只手，隔着衣袖，按在了那枚贴身的星纹玉符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