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朔望》墨羽白鸦

40、第 40 章 二十

　　二十岁来的那一天，比望舒想象中平淡得多。
　　没有地动山摇，没有天降异象，没有雷劫，也没有谁提着刀从暗处冲出来。那天早上和别的早上没有什么两样：天不亮就起来，去崖边对着将落未落的月亮练剑，练完了坐下来调息，一睁眼，太阳已经升到了半山腰。
　　他收了剑，站起来，往回走。走到院门口的时候，脚步忽然顿了一下。
　　今天是几号？
　　他在心里算了算。
　　然后他站在院门口，愣了很久。
　　……啊。
　　今天是他二十岁的生辰。

　　他在原来那个世界里，一天一天地数过这个日子。
　　站在八楼的落地窗前，数还有几年，还有几个月，还有多少天。二十岁，觉醒精神体，就能离开那个家，就能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。他那时候觉得，二十岁是一扇门，门后面是另一种活法。
　　他没有等到那扇门。
　　后来到了这里，二十岁又变成了另一样东西。死劫。真人说的，二十岁，一道绕不过去的坎。
　　他以为，这一天到来的时候，他会很紧张，很害怕，或者至少会有点什么感觉。
　　可什么都没有。
　　他站在院门口，太阳照在他脸上，暖洋洋的。风从崖边吹过来，带着一点松针的气味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清辉，剑身上映着天光，亮晶晶的。
　　不知道死劫是什么时候呢。
　　他这么想着，心里出奇地平静。像是一件悬了很久很久的事，终于落了地，落地的声音却轻得听不见。
　　他推开院门，回屋里打坐去了。

　　那之后的日子，还是照常。练剑，打坐，偶尔下山接个任务。只是望舒心里，多了一件事。
　　他想，是时候想想自己的道了。
　　他去问陆知微。
　　"怎么才能找到自己的道？"
　　陆知微正在推演星盘，闻言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"看你擅长什么。"他说，"看你对什么有兴趣。有兴趣到研究个几百年，都不会烦。那就是了。"
　　望舒"哦"了一声，站在那里想了半天。
　　好像听懂了。又好像没听懂。
　　他回到院子里，坐在崖边，问自己：我擅长什么？
　　剑。
　　这个答案几乎不用想。他从十四岁开始握剑，一刺就是一千下；他自创了十三式；他的剑是自己一夜一夜温养出来的。天衡宗上下，提起他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剑。
　　那，我能研究剑几百年吗？
　　他想了想。能吧。剑法可以一直琢磨，一直拆，一直拼。后四式他到现在都还没磨透，第十三式更是连影子都没有。几百年，好像也不算长。
　　那就是剑道了。
　　可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　　真的就这么简单吗？
　　就"剑道"两个字？
　　那这两个字，又代表什么呢？是剑法练到最好？是剑谁都打不过？是把十三式都磨透，让天下的剑修都来学？
　　好像都是，又好像都不是。
　　他想起那个晚上，对着满月想通的那些事。想起月光落在琉璃瓦上，也落在漏风的屋顶上。想起他把剑谱钉在任务堂门口的墙上。想起那个蹲在花坛边、替黑蚂蚁修墙的孩子。
　　这些，也是剑道吗？
　　他想不出来。
　　想不出来，就先不想了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　　他想出门，去秘境里走走。也许走着走着，就想出来了。

　　"不行。"
　　陆知微说这两个字的时候，手里的星盘都停了。
　　望舒愣了一下。陆知微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拒绝过他了。自从约法三章之后，他出门下秘境，陆知微从来都只是叮嘱几句，从来没有说过"不行"。
　　"为什么？"
　　"你已经二十岁了。"陆知微看着他，"死劫随时都会应验。在宗外，太危险。"
　　望舒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　　"那要是死劫在宗门里应验呢？"
　　陆知微没说话。
　　"死劫是躲不掉的，这是你跟我说的。"望舒说，"它要来，在哪里都会来。要是在宗门里来了，地动山摇的，天衡宗这么多人，得有多少人被波及？到时候，那些人的因果，又要算在谁身上？"
　　"还不如让我去秘境。人少，就算出了事，也不会连累别人。"
　　他顿了顿，从袖子里摸出那枚星纹玉符，在陆知微面前晃了晃。
　　"再说了，这个还在。"
　　"我相信你，一定能赶得到。"

　　陆知微看着那枚玉符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他想起前世。想起那个人没有等他，一个人率军去打最后一仗。他那时候在闭关，在犹豫，在和过去的自己打架。等他想通了，赶过去的时候，已经晚了。
　　这一次，那枚玉符在她手里。只要她捏碎，他就会知道。只要她需要，他就会到。
　　他不会再晚了。
　　"……好。"他终于说。
　　他亲自替望舒挑了几个秘境。离天衡宗不远的，探过很多次的，里面没有什么厉害东西的。挑完了，又把每一个秘境的地形、阵法、可能碰到的妖兽，一样一样地讲给望舒听。讲完了一遍，又讲了一遍。
　　"遇到不对，先退。"
　　"嗯。"
　　"不要逞强。"
　　"嗯。"
　　"玉符贴身。"
　　"知道啦。"望舒笑着说，"你都说了三遍了。"
　　陆知微看着他，没有笑。
　　"那就再说第四遍。"

　　陆知微最近很忙。
　　他在准备婚礼。
　　日子早就定下了，就在望舒二十岁的最后一天。死劫未过，不宜成婚，那就等到这一年的最后一天。过了这一天，劫数就算过去了。
　　陆知微什么事都要亲自过问。喜服的料子，是他跑了好几个地方挑的，一匹一匹地摸过去，最后选了一匹月白底子、绣银纹的，说是像月光。喜宴的菜单，他亲手一道一道地写。鸣鹤峰上要挂的灯笼，要铺的红毯，要请的宾客，每一样，他都要看过、点过头，才算数。
　　望舒有时候从秘境回来，会看见他站在院子里，对着一匹红绸发呆，一站就是半天。
　　他从来没见过陆知微这个样子。
　　那个冷冰冰的、一句话不超过十个字的人，会为了一盏灯笼挂在哪里，和道童来回说上好几遍。会在深夜里点着灯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请帖，写坏了一张，就重新写一张。
　　望舒站在廊下看着，心里那句话，在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　　我不想成婚。
　　我不知道我对你是什么感情。
　　我们能不能……换一种法子？
　　每一次，话到了嘴边，他看着陆知微的背影，又咽了回去。
　　陆知微看起来，那么想和他成婚。
　　他亲自挑的喜服，亲手写的菜单，一盏灯一盏灯地挂。他说过，他只想和皎皎两个人好好地守着。他说过，只要皎皎开心，他就开心。
　　他做了这么多，准备了这么久。他看起来，那么高兴。
　　望舒不想扫他的兴。
　　他站在廊下，看着那个在灯下写请帖的背影，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酸。
　　说不感动，是假的。
　　可除了感动，还有别的什么东西，堵在他的胸口，沉甸甸的，说不出来，也咽不下去。
　　他转身，回了自己的屋子。
　　窗台上，那只木雕的鸟，静静地展着翅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