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39、第 39 章 番外 公主 ...

  •   陆知微记得那一世的一切。
      他记得那一年的雪下得特别早。九月刚过,北边的山口就封了,城外的河结了冰,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逃难的人,有的已经不动了,身上落满了雪。
      他那时候还是金丹,天衡宗鸣鹤峰上一个不怎么爱说话的真人。下山是为了一桩推演上的小事,路过那座城,看见城门口挂着一面被烧了半边的旗,旗上绣着一个"庆"字。
      他看了一眼,就移开了目光。
      凡人的王朝兴替,与他何干。

      他第一次见到她,是在城外的乱葬岗上。
      一个穿着破棉袄的少女,十四五岁,头发乱糟糟地披着,跪在雪地里,用一柄断了半截的剑,一下一下地刨着冻硬了的土。她的手指头冻得又红又肿,裂开了好几道口子,血渗出来,落在雪上,一点一点地洇开。
      她身边,并排躺着三个人。一个穿着龙袍,一个穿着凤衣,都已经烧得认不出模样了。还有一个少年,比她大不了几岁,穿着太子的服色,背上插着三支箭,箭杆都被他自己折断了,只剩下一截箭尾露在外面。
      他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。他看出来那两个人是谁,也看出来这个少女是谁。大庆的公主,城破那一夜,她的哥哥护着她冲出宫门,背上中了三箭,一路把她送出城才倒下。她从火里爬回去,一个人,把父母和哥哥的尸身,一具一具地背了出来。
      他没有过去。
      仙凡有别。凡人的生死,与他何干。
     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,那个少女忽然抬起了头。
      她看着他。隔着漫天的风雪,那双眼睛黑得发亮,亮得像两簇烧不灭的火。
      "仙长,"她说,声音哑得厉害,"能借我一把铲子吗?"

      他后来常常想起那一刻。
      她没有求他救庆国,没有求他替她报仇,没有求他让她父母活过来。那么多凡人见了他,都是跪下来求这些的。
      她只是问他,能不能借一把铲子。
      他身上没有铲子。他在储物袋里翻了半天,只翻出一柄挖灵草用的小药锄,玉柄,巴掌长,挖一株灵草刚好,挖一座坟,却小得可笑。他还是递给了她。
      她接过去,冲他点了点头,说了一声多谢,就低下头接着刨。刨了一整夜。他就站在一旁,看了一整夜。
      天亮的时候,那三个人入了土。她在坟前磕了三个头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雪,把那柄断剑往背上一插。
      "仙长,"她说,"我叫阮皎皎。后会有期。"
      然后她就走了,一步一步地,走进了风雪里。

      他以为,那就是最后一面了。
      三年以后,他奉宗门之命,去南边一个村子解决一桩妖兽作乱的事。事情办完,回程时路过一座县城,城里比过年还热闹。
      街口搭着一座擂台,台上挂着一条红绸,红绸上写着四个大字:比武招亲。
      台下挤满了人,大多是佩刀带剑的江湖汉子。一个穿红戴绿的媒婆站在台边,扯着嗓子吆喝:"诸位英雄好汉!今日招亲的新娘,可是前朝的公主!谁能娶了公主,就能得到前朝留下的宝藏!等将来复了国,那就是新朝的皇帝!"
      台下一片哄然。
      陆知微本来要走,听见"前朝公主"四个字,脚步顿了一下。
      他抬头往台上看。
      台上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满脸横肉的大汉,另一个,是个姑娘。
      十八九岁,一身利落的短打,头发高高地束起,手里一柄长剑。他看出来,她有练气九层的修为,台下那些汉子,也差不多是这个水平。可那些汉子一个接一个地上去,又一个接一个地被她打下来,没有一个人能在她剑下撑过十招。她的剑舞得虎虎生风,又快又狠,漂亮极了。
      她的眉眼长开了,可那双眼睛,他认得。黑得发亮,像两簇烧不灭的火。
      乱葬岗上那个借药锄的少女。
      一个被打下台的侠客爬起来,满脸不服,指着台上骂:"保护公主,那是爷们的事!你一个娘们站在上面算什么?"
      台上的姑娘收了剑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笑了一声。
      "连个娘们都打不过,还想保护公主?"她说,"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。"
      台下哄堂大笑。
      陆知微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台上那个笑得眉眼飞扬的姑娘,忽然觉得,这些凡人,有意思极了。

      那天夜里,他看见那个姑娘和媒婆,悄悄进了城西一座小院子。
      他隐了身形,跟了过去。
      院子里点着一盏油灯,两个人蹲在桌子边上,把白天收来的报名费一枚一枚地往外倒,分成两堆。媒婆数着钱,笑得合不拢嘴:"公主,今天这一场,够咱们吃三个月的了!"
      公主。
      陆知微的好奇心,一下子被勾了起来。
      他想知道,这个公主到底想干什么。前朝宝藏?复国称帝?还是只是一个骗报名费的局?若是骗局,她打算怎么收场?
      等媒婆揣着钱走了,他现了身。
      油灯晃了一下。那个姑娘抬起头,看见站在门口的一身白衣,一点都没有慌。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会儿,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。
      "是你啊。"她说,"借我药锄的仙长。"
      "你真是公主?"他问,"宝藏是真的?皇位呢?"
      她托着下巴,看着他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      "你猜。"

      他后来才知道,她那时候就看出来了。
      看出来他是仙人,看出来他好奇。她流落江湖这些年,什么人都见过,知道仙人手里有好东西:功法,剑谱,丹药,凡人一辈子都摸不到的东西。她要复国,需要人手,也需要本事。
      她要钓住他。
      宝藏是假的。是她编出来招揽人手的噱头。她的剑法是这些年在江湖上东一点西一点攒来的机缘,野得很,没有一招一式是正经学来的。
      他当然知道这些。但他只想知道,她到底要怎么收场。
      于是他跟着她。
      她今天说想学一套剑法,他就从宗门的藏经阁里替她找来一本剑谱;明天说想要一张地图,他就替她推演出哪条路能避开荣国的哨卡。她一样一样地,从他这里拿走了很多东西。剑谱,秘籍,丹药,消息。她的武艺一天比一天精进,身边的人一天比一天多。
      他知道她在利用他。
      他不在乎。他甚至觉得,这样也挺有意思。

      不到一年,她已经聚起了一支人马。
      几百个人,后来是几千个,再后来是几万个。大庆的旧部,逃难的流民,被荣国人烧了家的百姓。他们叫她公主,后来不叫公主了,叫她将军。
      她打的每一仗,他都在一旁看着。
      他早就替她算过了。她的命,她的结局,她会死在哪一年、哪一场仗里,他在星盘上看得一清二楚。所以他一路都只是看着,看着她磕磕碰碰,看着她摔倒又爬起来,看着她身上的伤一道叠着一道。每一次仗打完,夜深人静,他会悄悄地替她治伤。她从来没有问过那些伤为什么好得那么快。
      有一天夜里,他又替她治了一道刀伤,从肩膀一直划到肋下,深得能看见骨头。他看着那道伤口,终于忍不住开了口。
      "你是公主。"他说,"公主不该有将军,有护卫,替你去打这些仗吗?"
      她靠在营帐的柱子上,脸色白得像纸,没有说话。
      "你把自己弄成这样,值得吗?"他说,"你若是愿意嫁人,生子,好好地过日子,这些苦,你本来一样都不用受。"
      她看着他。
      那双眼睛在油灯底下,黑得发亮。她看了他很久,很认真。
      "谁说公主就一定要嫁给将军?"
      "公主也可以做将军。"
      "我可以自己保护我自己。"她说,"不用任何人来保护。"
      他看着她,很久没有说话。
      他修了几百年的道。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一个凡人。

      她从他这里拿走了很多东西,却从来没有求过他替她打仗。
      一次都没有。
      就算是最难的时候,被荣国的大军围在山谷里三天三夜,断了粮,断了水,她站在山头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营帐,脸上全是血和泥,看见他来了,也只是说一句:"仙长,你怎么来了?这里危险。"
      他说:我可以带你走。
      她摇头。
      "我走了,他们怎么办?"
      他说:凡人的事,我不能插手。仙凡有别,沾了因果,是要还的。
      "我知道。"她说,"我没让你插手。"
      她回过头,冲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亮,亮得像要把满山的雪都烧化。
      "你站在这里看着就行了。看着我,把他们带出去。"
      那一夜,她带着三千残兵,从荣国大军的缝隙里,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,杀了出去。
      他站在山头上,看了一整夜。

      那是他这辈子,第一次想要插手凡间的事。
      他想替她挡一挡那些刀,想替她算一算哪条路能活,想把她从那片血和泥里拉出来,带回鸣鹤峰上,让她再也不用握剑。
      可他没有。
      他修了几百年的道,看过无数命盘,书上说:仙凡有别,因果自担;执念是道途上最大的魔障,改命者必遭天谴。他信了几百年。他看着无数凡人在他眼前生,在他眼前死,从来没有动过一下。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。
      他只能一次一次地,去她在的地方,站在一旁,看着。

      最后一战之前,她来找过他一次。
      那是一个很冷的夜,雪下得很大。她没有穿铁甲,只穿着一件很旧的棉袄,就是他第一次在乱葬岗上见到她时穿的那一件,袖口还打着补丁。
      她站在他面前,头发上落满了雪。
      "五日后开拔。"她说,"打回京城。"
      他看着她。
      他算过了。他在星盘前坐了三天三夜,把这一战算了一遍又一遍。每一遍,结局都是一样的。
      "你会死。"他说。
      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      "我知道。"
      她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      "可是仙长,我总得回去啊。"
      "我爹娘和哥哥都埋在那里。我答应过他们的。"
      他张了张嘴,想说:别去。想说:我带你走。想说:我替你改。
     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。
      她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说话,就笑了。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。
      "那我走了。"她说,"后会无期。"
      她转过身,一步一步地,走进了风雪里。和很多年前,在乱葬岗上,一模一样。

      他回到鸣鹤峰,关上了静室的门。
      他闭关了。
      他坐在蒲团上,闭着眼睛,和自己打架。和那个修了几百年道、看不起执念、看不起改命的自己打架。和那个书上写着"仙凡有别、因果自担"的自己打架。
      他想去。他知道他想去。
      可他不敢。他怕。怕沾了因果,怕乱了道心,怕一出手,几百年的修行就毁于一旦。
      他想:再等等。再想想。等我想清楚了,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      外面有人敲门,有人在喊,他听见了,没有出去。

      等他终于推开那扇门的时候,雪已经停了。
      他赶到京城外的时候,看见的是一片白。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,有大庆的旧部,有荣国的兵,分不清谁是谁,都已经冻硬了,身上落满了雪。
      她躺在最前面。
      离城门只有十几步远。她穿着那身铁甲,铁甲上全是刀痕,头发散了,被血粘在脸上。她的手里,还死死地握着那柄剑。
      她的眼睛睁着,望着城门的方向。
      他跪了下去。
      他把她从雪地里抱起来,抱进怀里。她的身子已经凉了,凉得像一捧雪。他抱着她,抱了很久很久,抱到天黑,抱到天又亮,抱到她身上最后一点余温,都散进了风里。
      他从来没有抱过她。
      这是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。
      他跪在雪地里,抱着她,发了一个誓。
      若有来世。
      若有来世,他再也不会晚了。他再也不会站在一旁看着。他会用尽一切,替她改命。哪怕逆天,哪怕遭谴,哪怕道心尽毁,万劫不复。
      他再也不会,让她一个人走进风雪里。

      后来的事,他记得很清楚。
      他记得自己在那之后修为不得突破,坐化在一片风雪中,记得自己是怎么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回到了一切发生之前,变回了那个还没有遇见她的自己。他记得自己是怎么在庆国小公主五岁那年,在海棠树下,从云里落下来,摸了摸她的头。
      他记得那一世的一切。
      记得她借铲子时的样子,记得她说"公主也可以做将军"时的样子,记得她说"我总得回去啊"时的样子,记得她躺在雪地里、握着剑、望着城门的样子。
      每一个画面,每一句话,都清清楚楚,像是刻在他的骨头上。
      他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,却想不起她爱吃什么。记得她握剑的每一个姿势,却想不起她笑起来时,眼角有没有细纹。记得那一世所有的大事,那些风雪,那些战场,那些离别;可那些大事中间的日子呢?那些她坐在破庙门槛上读兵书的夜晚,第二天早上起来,她吃了什么,说了什么,冷不冷?
      他想不起来。
      那一世,清楚得像一幅画。每一笔都描得那么仔细,那么好看,那么让人心疼。
      他站起来,吹灭了灯。
      窗外,月亮很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9章 第 39 章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
作者公告
第一卷11.3号结束。11.4号开始第二卷,一天两章,目前更新到11.5号,基本每天3000字上下,全文已写完,放心观看,绝对不坑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