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38、第 38 章 清辉 ...

  •   从那以后,鸣鹤峰上每到夜里,就多了一道剑光。
      望舒开始对着月亮练剑。
      初一的夜里,天上没有月亮,他就对着一片漆黑练。初五,月亮细得像一根弯钩,他就对着那根弯钩练。十五,月亮又大又圆,亮得能照清地上的每一块石子,他就对着那轮满月练,练到月亮西沉,天边泛白。
      他练的是自己的剑法。一式一式地拆,一式一式地拼,一遍一遍地使。使到第六式,停下来想;想通了,再往下使。使不下去了,就坐在崖边,抬头看月亮,一看就是大半夜。
      白天,他运转心法,一边调息,一边想。
      想他的剑到底要长成什么样子。想他的道到底在哪里。想那个磕头磕出血的大丫头,想那颗被藏起来的丹药,想御花园里那个张开双臂的人。
      得空了,他就和秦素他们去秘境。一个接一个,去最险的,去最难的。他在秘境里被妖兽追过,被阵法困过,被人暗算过,每一次都自己爬了出来。回来的时候,一身的伤,眼睛却一次比一次亮。
      他总是在想着什么。
      调息的时候想,赶路的时候想,打着打着架也会走神。吴策说她像个入了魔的书呆子。秦素说,别吵她,她快想通了。

      他是在一个十五的夜里想通的。
      那天月亮很圆,很亮,亮得整座鸣鹤峰都像是镀了一层银。他练完了剑,坐在崖边,看着山下。
      山下有天衡宗的殿宇楼阁,有外院的杂役房,有他当年御剑飞过的镇子,镇东头那间已经空了的破屋。再远一点,是他看不见的庆国旧都,是那个村子,那间草屋,那个叫来弟的孩子。
      月光落在天衡宗的琉璃瓦上,也落在杂役房漏风的屋顶上。落在御花园那棵半死半活的海棠树上,也落在那间草屋门口,那个额头结着血痂的大丫头身上。
      一样的月光。不分仙凡,不分贵贱。
      望舒看着看着,忽然就想明白了。
      他太弱了。弱到救不了一个国,救不了一个村子,甚至救不了一个刚出生的丫头。这是事实,他得认。
      可弱,不是什么都不做的理由。
      他救不了一个国,就先救一个人。救不了一个人,就先护好自己。护好了自己,不让陆知微再为他操心,不让别人再因为他被骗、被伤、被利用。然后再护着身边的人,秦素,吴策,方默,顾远,周恒,许芷。然后再往外,一点一点地往外。
      等到有一天,他强到能改变些什么的时候,他会去改。
      在那之前,他从小事做起。

      还有陆知微。
      望舒想起那个人。想起他坐在剑坪边的石头上,想起他替自己剪灯芯、盖外袍,想起他在秘境里把自己护进怀里,想起他说"我会护着你,永远,永远"。
      那个人骗过他。可那个人也救了他,护了他五年。
      恩情就是恩情。他记得。
      他要报答他。陆知微说过,要她平安,他才能突破元婴。那他就好好地活着,平平安安地活着,活过二十岁的死劫。然后,他要帮陆知微突破。
      可是,一定要成婚吗?
      他想,也许不用。
      情劫,情劫,未必只有夫妻之情才叫情。师徒是情,至交也是情。他可以拜陆知微为师,可以做陆知微最好的朋友,可以一辈子陪着他,护着他,帮他渡劫,帮他证道。
      总会有别的办法,能把他们两个连在一起。
      他可以慢慢想。等过了二十岁,等他更强一些,等他知道该怎么开口,他再去和陆知微说。
      现在,重要的是他的剑。
      望舒十三式,和那块还没有名字的剑胚。
      他站起来,拔出了宗门发的那柄制式长剑,对着那轮满月,从第一式开始,一式一式地使了下去。
      初生,如钩,蛾眉,上弦,渐盈,盈凸。
      第七式。
      第八式。
      第九式,望。
      剑光冲天而起,像是一轮月亮,从崖边升了上去。

      那之后,望舒的修为像是忽然开了闸。
      金丹初期到金丹中期。别人要熬几十年的关口,他几个月就冲了过去。宗门里的长老看着他,眼神一次比一次复杂。
      他的剑法,也渐渐传开了。
      先是和他一起下秘境的同门,看过他出剑,回来跟人说。然后是在兽潮里和他并肩的外宗弟子,萧砚那样的,逢人就讲天衡宗有个皎月仙子,剑法漂亮得不像话,一共十三式,叫望舒。再后来,有剑修慕名而来,在天衡宗的山门外站着,一站就是几天,求他指点。
      望舒没有让他们等。
      他把望舒十三式的剑谱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了出来。写得清清楚楚,每一式怎么起手,怎么变招,哪里容易出岔子,都写了。然后他把剑谱挂在了任务堂门口的墙上,谁想抄,就抄。
      "阮师妹,你疯了?"吴策急得直跳脚,"那可是你自创的剑法!别人藏着掖着都来不及,你就这么挂出去了?"
      望舒正在往墙上钉最后一张纸。
      "我当年查字典查到半夜,"他说,"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功法,啃了小半年,才引气入体。没有人教我。"
      "我吃过的苦,不想让别人再吃一遍。"
      他把钉子敲进墙里,退后一步,看着那面贴满了纸的墙。
      "剑法这种东西,藏起来,就只是一个人的。写出来,就是所有人的。"

      抄剑谱的人很多。
      前九式,悟性高的,几个月就能学个七七八八。天衡宗里一时间多了好几个用剑的弟子,别的宗门也有人托关系来求剑谱的抄本。
      可后四式,没有人学得会。
      既望,下弦,残月。剑谱上写得明明白白,每一个起手,每一个变招。可照着使出来,就是不对。剑是空的,力是散的,像是一个人对着镜子比划,比划得一模一样,镜子里的那个人却不是自己。
      至于第十三式,朔,剑谱上只有一个字,底下一片空白。
      有人来问望舒,后四式到底要怎么练。
      望舒想了很久,只说:"前九式,是月亮一点一点变圆。人往上走,都是这样,一点一点地攒,一点一点地长。"
      "后四式,是月亮一点一点变缺。"
      "变圆容易,变缺难。要先有过,才能失去。要失去过,才能明白。"
      问的人听得一头雾水。
      望舒自己也说不太清楚。他只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历练里,一遍又一遍地演示后四式,一遍又一遍地打磨。每一次使出来,都比上一次更近一点。
      因为这后四式没人学得会,望舒十三式的名气,反而又大了一些。

      他的剑,也成了。
     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夜晚。他照例把剑胚放在膝上,往里渡灵力。渡着渡着,剑胚忽然烫了起来。
      它在他膝上轻轻地颤,像是一颗种子在土里翻了个身。银白色的光从剑胚里透出来,一开始很淡,后来越来越亮,亮得整个院子都照得通明。
      然后,光慢慢地收了回去。
      他膝上躺着的,已经不是一块剑胚了。
      是一柄剑。三尺三寸,薄如蝉翼,通体银白,剑身上隐隐有一道一道极细的纹路,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时,被风吹起的涟漪。握在手里,轻得像一片羽毛,凉得像一捧雪。
      望舒握着它,站起来,对着天上的月亮,轻轻挥了一下。
      剑光流泻而出,像一束月华,铺满了整座鸣鹤峰。
      没有器灵。他感觉得到。这柄剑里,没有被锁住的魂,没有被炼化的哀嚎,只有这五年里,他一夜一夜渡进去的灵力,和他一点一点想明白的东西。
      它是它自己长出来的。
      他想了很久,给它取了一个名字。
      清辉。
      月亮的光。落在仙人的琉璃瓦上,也落在凡人漏风的屋顶上。落在天衡宗,也落在那间草屋门口。不分仙凡,不分贵贱。一样的清,一样的亮。

      清辉出鞘的那一天,整个天衡宗都看见了。
      那一束从鸣鹤峰上升起来的月华,亮得让人不敢直视。有人说,那是一柄仙剑,有人说,那是天衡宗几百年来最好看的一柄剑。
      皎月仙子,阮皎皎,望舒十三式,清辉。
      这几个名字,一个比一个传得更远。

      陆知微站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那个握着剑、对着月亮发呆的人。
      剑光还没有散尽,一层一层地落在那人身上,落在她的头发上、肩膀上,落在她微微仰起的脸上。她在笑。那种笑,他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。
      不,他见过。
      在很多年前的风雪里。在那个说"公主也可以做将军"的人脸上。
      他什么都没有说。
      他没有阻止她公开剑谱,没有阻止她下秘境,没有阻止她的名字越传越远。他知道这不是好事,知道认得她的人越来越多,知道那一天之后,会有很多麻烦。
      可他就是没有开口。
      他对自己说:还有几个月了。
      还有几个月,她就二十岁了。
      过了那一天,她就再也不能这样了。不能这样恣意,不能这样笑,不能这样握着一柄自己长出来的剑,对着月亮,亮得像要把整个人都烧起来。
      那就让她再亮一会儿吧。
      就当是,最后的时光。
      他转过身,回了静室。
      身后,月光还是那么亮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8章 第 38 章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
作者公告
第一卷11.3号结束。11.4号开始第二卷,一天两章,目前更新到11.5号,基本每天3000字上下,全文已写完,放心观看,绝对不坑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