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7、第 37 章 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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望舒什么也没有说。
他站在那棵半死半活的海棠树前，看着那个张开双臂的人，张了几次嘴，最后，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。
他有什么资格说呢？
他不是阮皎皎。至少，在阮昭眼里不是。他没有替父皇母后报仇，没有想过复国，在这片土地被烧成灰的时候，他在一座没有鸟的山上练剑、查字典。他甚至连他们死了都不知道。
现在他站在这里，指着一个亲手把国家从灰里扒出来的人，说：你让百姓受苦了。
他说不出口。
他脑子里响起的，是另一个声音。很平，很冷，在一个点着灯的院子里：
国破是定数。你父皇母后的死，也是定数。改不了的。
改不了的。
那他跑这两百里，是来做什么的？
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御花园的。
也不记得是怎么找到秦素他们的。只记得秦素迎上来，看了他一眼，脸色就变了，一把扶住他，什么都没问。只记得回程的路上，风很大，吴策一直在他旁边说着什么，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只记得顾远御着剑，一直挡在他前面，替他挡了一路的风。
再回过神来的时候，他已经站在鸣鹤峰上了。
站在静室里，站在陆知微面前。
他听见自己在说话。
"陆知微。"
"你其实，全都知道，对不对？"
陆知微抬起头看着他。
"你知道庆国会亡。你知道父皇母后会死。你知道百姓会挨饿，会卖儿卖女。你知道我哥哥会复国，会发动更多的战争。"
"你知道，不管我做什么，都改不了。"
"对不对？"
他的声音在抖，却一句一句地说完了。
陆知微没有回答。
"那你为什么，还要带我来天衡宗呢？"
望舒看着他，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。
"你救了我。可是我的亲人，都没有了呀。"
"我的家，没了。"
他说完这句话，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陆知微站起来，走过去，把他拢进了怀里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僵。他的手很自然地落在望舒的背上，一下，一下，慢慢地拍着。
"你还有我。"他说。
"我们会有自己的家。"
"我会护着你。永远，永远。一直护到寿数终了的那一天。"
望舒埋在他怀里，哭得一抽一抽的。哭着哭着，慢慢地，就不哭了。
他想，陆知微说得对。
陆知微能救下他一个人，就已经尽力了。国破是定数，生死是定数，一个金丹修士，改不了天命。陆知微把他从一场注定的灾祸里抱了出来，护了他五年，教他剑，教他字，在他被人骗、被人伤的时候一次一次地把他捡回来。
他还要怎么样呢？
他没有资格要求更多了。
可庆国还是像一根刺，扎在他心里。拔不出来，也碰不得，一碰就疼。
他想，都是因为我太弱了。
太弱了，所以什么都做不了，什么都改变不了。救不了那个女人，救不了二丫头、三丫头，救不了一个国。被人骗了一次又一次，还要让陆知微一次一次地来收拾。
我在拖他的后腿。
"……陆知微。"
"嗯。"
"你会让我生儿子吗？"
拍在他背上的那只手，停住了。
"……什么？"
望舒从他怀里抬起头，脸上的泪还没干，眼神却有点发直，像是还没从什么地方回过神来。
然后，他就开始说了。
一股脑地，停不下来地，说。
说路上那些塌了的房子，那些新坟，那些来不及埋的骨头。说那个推独轮车的老汉，那座塌了的桥，那个闹瘟的村子。说那个磕头磕出血的大丫头，说她五岁了，看起来只有四岁，是饿的。说那个二十二岁的女人，说她十六岁就被卖了，说她躺在一片被血浸透的干草上，生了两天两夜。说孩子是那样生出来的，他从来不知道孩子是那样生出来的。说她生了个丫头，叫来弟。说二丫头被抱到后山上丢了，说三丫头被人……被人换走了。说接生婆问他，仙人有没有生儿子的法子。
说他什么都不知道。说他只能给她一颗丹药，她还藏起来，说要留给被抓走的男人。
说他站在御花园里，哥哥说他不是阮皎皎，说仙人不在乎百姓，说他左右不过是一只蚂蚁。
他说了很久很久。说到后来，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，前一句和后一句接不上，颠三倒四，只是一直说，一直说，像是要把这一路上装进心里的东西，全都倒出来。
陆知微就那么听着。
一句话都没有打断。
等他终于说完了，停下来，喘着气，陆知微才伸出手，屈起一根指头，在他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"一天天的，"他说，"都在想些什么。"
望舒捂着额头，愣愣地看着他。
"修仙之人，要摒弃凡尘。"陆知微说，"子嗣传承，是凡人的执念。修士里也有执着于此的，想着开枝散叶，想着把自己的道传下去。可道是自己的，传不了。执念太多，心就重了，心重了，路就走不远。"
"修者，要专注于自身的大道。这样，才能长久。"
望舒还是看着他。
陆知微沉默了一下。
"我对子嗣，没有执念。"他说。
他的声音低了一点，目光越过望舒，像是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"皎皎，我只想和你两个人，好好地守着。别的，我什么都不要。"
"只要你开心，我就开心。"
望舒听着这句话，心里那块压了一路的石头，好像轻了一点。
陆知微不在乎这些。陆知微说，只要他开心就好。
陆知微对他，是有感情的吧。
他这样想着，心里却又乱了起来。
陆知微为他做了这么多。护着他，教着他，一次一次地救他。陆知微说，只想和他两个人守着。陆知微说，只要他开心就好。
那他呢？
他想起在柴堆旁边，一想到那身嫁衣，他就想逃。
他想过要问陆知微，婚约的事。想过要说，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嫁给你，我分不清我对你是什么感情。可现在，看着这个人，听着这个人说"只要你开心，我就开心"，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如果他说他不想成婚，会怎么样？
陆知微说过，要她平安，他才能突破元婴。那是陆知微的劫，也是陆知微的道。如果他说不想，陆知微的道，会不会就断了？
这个人为他做了这么多，他难道要这样回报他吗？
他不知道。
他把脸埋回了陆知微的怀里，闭上了眼睛。
那天夜里，望舒一个人坐在院子里，看了很久的天。
鸣鹤峰上的天，还是那么空。可他的窗台上，有一只方默刻的木鸟。
他想，他得先想清楚一些事。
不是婚约，不是陆知微。是他自己。
他太弱了。弱到救不了任何人，弱到被人一骗再骗，弱到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。他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五年，学会了剑，结了金丹，可他还是不知道，自己到底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。
他想起那块还没成形的剑胚。真人说，你想要一把什么样的剑，它就会长成什么样。
他想起那套还没使全的剑法。前九式，由缺到圆；后四式，由圆到缺。最后一式，叫朔。他说，要等他明白了一些事，才能使得出来。
他想起苏晚的纸条：剑还在就行。
他想，他得给自己一点时间。
想清楚怎么变强。想清楚自己的道在哪里。想清楚，怎么才能不再让别人，因为他而受伤。
等他想清楚了，再去面对那些他现在还不敢面对的事。
夜很深了。他在院子里坐着，膝上横着那块银白色的剑胚。
剑胚很安静，没有亮。
可他往里渡灵力的时候，觉得它好像比从前，重了一点。
作者有话说
第37章 第 37 章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