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6、第 36 章 御花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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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百里，望舒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。
他从来没有飞得这么快过。风割在脸上，像刀子，他不管；灵力在经脉里烧得发烫，他也不管。他只是往南，往南，一直往南，直到那座城出现在他脚下。
旧都。
他在阮皎皎的记忆里，见过这座城最好看的样子。朱红的城墙，金色的琉璃瓦，大街上挂满了灯笼，过年的时候，满城都是烟火。
现在，城墙上还留着烧过的黑痕，补了一半，另一半还塌着。大街上没有灯笼，只有稀稀拉拉的行人，一个个低着头，走得很快。城门口贴着告示，告示上盖着一方鲜红的大印：大庆。
他没有走城门。他直接从城墙上方掠过，落进了皇宫。
皇宫也变了。
很多殿宇还是塌的，没有修。修好了的那几座，漆色新得扎眼，和旁边焦黑的断墙挨在一起，像是一块打在破衣服上的新补丁。宫道上有侍卫，看见他从天上落下来，惊叫着拔刀，又被他身上的灵力压得倒了一地。
他没有理会。他知道哥哥在哪里。
御花园。
御花园已经不是御花园了。
那些海棠，那些牡丹，那些母后亲手种下的兰草，全都没有了。假山塌了一半，池塘干了，池底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。满园都是半人高的荒草，风一吹，哗啦啦地响。
可望舒还是认得出来。
那块塌了一半的假山，是哥哥小时候带着他躲猫猫的地方。那口干了的池子，是他们夏天偷偷去捞锦鲤、被母后罚站的地方。那条被荒草淹了的小径，是父皇把他举过头顶、一路走一路笑的地方。
还有那棵树。
御花园正中，那棵最老最大的海棠树。一半被烧焦了，黑乎乎的枝干伸向天空，像一只干枯的手。另一半，居然还活着，零零星星地开着几朵花。
他五岁那年，就是在这棵树下，看见一个人从云里落下来。
他十岁那年，和哥哥在这里放风筝，风筝挂在了这棵树上，哥哥爬上去取，摔下来磕破了膝盖，还笑着说"没事"。
哥哥说：娇娇，等哥哥将来当了皇帝，要让天底下所有人都吃饱饭。
树下，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。
龙袍很新，却不太合身，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，衬得他更瘦了。他坐在一张石凳上，背对着望舒，仰着头，看着那棵半死半活的海棠树，一动不动。
望舒站在荒草里，看着那个背影，喉咙发紧。
"……哥。"
那人没有回头。
"来啦。"阮昭说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，像是在等一个约好了的客人。
"哥……"望舒往前走了一步，"哥，你……"
"我不是你哥哥。"
望舒的脚步僵住了。
阮昭终于转过头来。
他比上一次见的时候更瘦了。脸上那道疤还在，从眉骨斜到下颌，眼窝深深地陷下去，脸色是一种病态的灰白。他咳了两声，咳得很轻，却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。
望舒看出来了。他身上一丝灵力都没有了。经脉废了，丹田空了，比一个普通凡人还要弱。
可他的眼睛很亮。亮得吓人。
"你不是我妹妹。"阮昭看着他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，"你不是阮皎皎。"
风吹过荒草，哗啦啦地响。
望舒站在那里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张着嘴，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。他想说"你胡说什么"，想说"我当然是娇娇"，想说"哥，你病糊涂了"。
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连他自己，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。
"你想问我怎么知道的？"阮昭笑了一下，"其实我早该知道的。第一次在镇上见你，我就觉得不对了。只是那时候，我宁愿相信是那座山把你变成了这样。"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"娇娇听说父皇母后死了，会哭。哭得撕心裂肺，哭到晕过去。你没有。你眼眶红了，一滴眼泪都没掉，还能站在那里，一句一句地问我。"
第二根手指。
"娇娇从来不叫我哥。她叫我昭哥哥。从会说话起，一直叫到十四岁。"
第三根。
"娇娇从来不认错。她打碎了父皇最喜欢的玉壶，把太傅的胡子剪了一截，都是我替她去认的。你呢？我骂你，你就站在那里，一句一句地挨着，最后还说'是我不好'。"
第四根。
"娇娇最怕吃苦。练一个时辰的琴，要哭一个时辰。你给我讲怎么修炼的时候，说你练剑，一刺就是一千下，说得像是在讲别人家的事。"
他收回手，看着望舒。
"还有一件事。"
"娇娇从五岁起，就说她常做一个梦。梦里有个仙人哥哥陪她玩，会给她变花，会教她认星星，比我好一百倍。她天天跟我显摆，显摆到我耳朵都起茧子了。"
"那天在破屋里，你给我默功法，我随口问了一句：'你还会梦到仙人吗？'"
"你看着我，一脸茫然。你问我：什么仙人？"
阮昭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。
"那时候我就知道了。你有她的脸，有她的记忆，你记得桂花糖，记得风筝，记得太傅的胡子。可你记得的，都是事。不是她。"
望舒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。
他张了张嘴，嗓子干得发疼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些。他只知道，他一路飞过来，是有话要说的。那个磕头磕出血的孩子，那个二十二岁就老成五十岁的女人，那个被抱到后山的二丫头，那个被换走的三丫头，那颗藏在怀里、要留给被抓走的男人的丹药。
"……外面，"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，"外面的百姓，在受苦。他们在挨饿，在卖儿卖女，你抓了他们的男人去充军，他们……"
"哈。"
阮昭打断了他。
他笑出了声，笑得弯下了腰，笑得又咳了起来。
"仙人还在乎百姓吗？"他一边咳一边笑，"你们不是说，仙凡有别吗？不是说，救一人便沾一人的因果吗？不是说，凡人的事，都是小事吗？"
"皇帝还是乞丐，对你们来说，不都是一样的吗？"
他直起身子，擦掉嘴角咳出来的一点血，看着望舒，眼神冷得像冰。
"你不是阮皎皎。"他说，"你不想复国，不想替父皇母后报仇，没关系。我不怪你。你本来就不是阮家的人，这些本来就不该是你的事。"
"可你以后，也没有资格管我。"
"听到了吗？"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在那棵半死半活的海棠树下，张开双臂，像是要把自己完完整整地摊开在望舒面前。
"如果你想杀我，随时欢迎。"
"反正对你们仙人来说，我左右不过是又一只蚂蚁。"
"不是吗？"
风停了。
满园的荒草，一根一根地立着，一动不动。
望舒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个张开双臂、站在海棠树下的人。
蚂蚁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，那个蹲在花坛边的孩子。那个孩子拿着一根小树枝，替黑蚂蚁修了一道墙。他那时候觉得，自己是在帮忙。
他想起了天衡宗讲堂里那个长老：凡人寿不过百，你们动辄数百上千年。凡人的喜怒哀乐、王朝兴替，于你们不过弹指。
他想起了那个邪修临死前的笑：你以为你们那些名门正派，就比我干净吗？
他想起了韩七：妖兽还是灵兽，全凭人定。
现在，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，说：我左右不过是又一只蚂蚁。
望舒忽然发现，他不知道自己站在哪一边了。
是蹲下来替蚂蚁修墙的那个孩子，还是站在高处、看着蚂蚁挣扎的那些仙人？
还是，他自己，也只是另一只被谁看着的蚂蚁？
作者有话说
第36章 第 36 章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