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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第 35 章 来弟 ...

  •   那是离庆国旧都还有两百里的一个村子。
      村子不大,房子大多塌了,剩下的几间也破破烂烂的,屋顶上压着石头,防着风把茅草掀了去。他们本来只是路过,望舒的剑刚落地,想找口井打点水,一个小小的影子就从路边扑了过来,扑通一声跪在了他脚下。
      是个女孩。
     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头发枯黄,打着结,身上的衣裳短了一截,露出一截细得吓人的小腿。看起来,顶多四岁。
      她跪在泥地里,冲望舒磕头,一下,两下,三下,额头磕在石子上,磕出了血,也不停。
      "仙人……仙人救救我娘……"
      她的声音细得像猫叫,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      "我娘要死了……求求仙人……"
      望舒蹲下来,一把托住了她还要往下磕的额头。那额头烫得吓人,上面沾着血和泥。
      "你娘在哪里?"

      女孩带着他,跑进了村子最里头的一间草屋。
      还没进门,望舒就听见了声音。
      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。不是哭,也不是喊,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、断断续续的、已经没有力气的呻吟。一声,停很久,又一声。
      他推开门。
      屋里很暗,很闷,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。一个女人躺在铺着干草的地上,身下的草已经被血浸透了,黑乎乎的一片。她的肚子高高地隆着,脸白得像纸,头发被汗水黏在脸上,眼睛半睁着,已经快要看不清人了。
      旁边蹲着一个老婆子,看见望舒进来,吓了一跳,又看清他身上的白袍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:"仙姑!仙姑救命!生了两天两夜了,孩子横着,出不来……再这样下去,大的小的都保不住了……"
      望舒站在门口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     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。
      他有阮皎皎十四年的记忆,可那十四年里,她被养在深宫,被护得好好的,从来没有人让她见过这样的事。她只知道女人能生孩子,却从来不知道,孩子是这样生出来的。
      他的原世界里,孩子是跪在神前求来的。可这里的孩子,是从一个人的身体里,一点一点地、撕开了挤出来的。
      母后说过的那句话,忽然在他耳边响了起来:生你哥哥的时候,娘疼了一天一夜,差点就没命了。
      他那时候只是愣了一下。他不知道"差点没命",是这个样子。
      "仙姑!"
      望舒猛地回过神来。
      他跪了下去,跪在那片被血浸透的干草上,把手按在女人的腹上。他不懂接生,不懂医术,他只知道,他能给的,只有灵力。
      他把灵力一丝一丝地渡了进去。很慢,很轻,像当年温养那块剑胚一样,一点一点地护着那个快要熄了的人,护着她肚子里那个同样快要熄了的小东西。

  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      天黑了,又亮了。老婆子一直在旁边忙,嘴里念念有词。那个瘦小的女孩蹲在门口,一动不动地看着,一声都没有哭。
      望舒的灵力耗掉了大半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不敢停。他只要一停,就能感觉到手底下那条命,在往下沉。
      终于,一声细细的啼哭,划破了草屋里闷得发腥的空气。
      老婆子抱起了一团血淋淋的小东西,看了一眼,脸上的喜色一下子僵住了。
      "……是个丫头。"
      地上的女人睁开了眼睛。
      她听见了这句话。望舒看见她眼里有一点光,闪了一下,就灭了。那是一种很深的、很累的失望,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,走到尽头,才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      可她还是伸出了手。
      她把那个小东西接过去,抱在怀里,抱得很紧。她低下头,用干裂的嘴唇碰了碰孩子的额头。
      "……就叫来弟吧。"她说,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气,"来弟,来弟,下一个,带个弟弟来。"

      望舒坐在门槛上,看着屋里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,看了很久。
      她太老了。脸上全是皱纹,眼角耷拉着,两鬓都有了白发,手上的皮肤干得像树皮。可她抱孩子的样子,又好像没有那么老。
      "大姐,"望舒忍不住问,"你……今年多大了?"
      女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      "二十。"
      望舒愣住了。
      二十。没比她大多少。
      他下意识地回头,看向门口那个瘦小的女孩。
      "那是我大丫头,"女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"五岁了。"
      五岁。
      可她看起来,只有四岁。饿的。
      望舒在心里算。二十减去五。她生这个大女儿的时候,才十五岁。怀上的时候,十四岁。
      十四岁。
      在他的原世界里,十四岁的孩子还在上学,还要被亲长逼着练琴、练字,还要为了一次考试没考好,被人一段一段地念日记。
      在这个世界里,十四岁,已经被卖了,已经在生孩子了。
      他想起天衡宗那个师姐,笑着问他:听说凡间女子十六及笄便可成婚,你和执枢真人的好日子,是不是也快了?
      他那时候呛了一口茶,觉得很好笑。
      他现在一点都笑不出来。
      "我记得……"他的声音有点干,"我记得以前庆国,女子要十六岁成年,才能嫁人的。你十四岁就……"
      "以前?"
      女人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,是压都压不住的恨。
      "以前是以前。以前庆国有天女,风调雨顺,谁家也不缺那一口饭。后来荣国人打过来了,天女呢?"
      她呸了一口。
      "什么天女,妖女还差不多!受了那么多年的供奉,庆国上上下下把她当菩萨一样捧着。荣国人一打过来,她倒好,跑了!跑去哪个仙山享福去了,丢下我们这些人,给荣国人砍,给荣国人烧!"
      望舒坐在门槛上,一动不动。
      "那年打仗,地都荒了,一家人饿得啃树皮。"女人说,"我爹娘没办法,把我卖了。卖给邻村一户人家,换了半袋子粮食。我到了人家家里,就一个接一个地生。生了大丫头,又生了二丫头、三丫头。都……没留住。"
     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。
      "这是第四个了。还是个丫头。"
      "我男人呢,"她说,"三个月前,被新皇帝的兵抓走了。说是大庆复国了,要打回去,要壮丁。一个村子的男人,全抓走了。我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。"

      新皇帝。大庆复国。
      望舒听见这几个字,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      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      他能说什么?
      说我就是那个天女?说我没有跑,我是被人抬走的?说我在那座仙山上,每天练剑、查字典、看天上没有鸟,连庆国亡了都不知道?
      说那个新皇帝,是我哥哥?说他手里那部功法,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给他的?
     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      他低头翻自己的储物袋。没有吃的,干粮早就在路上分光了。没有凡间用的金银,他在天衡宗五年,连一个铜板都没有摸过。
      他只翻出了一颗丹药。补气养血的,他备着自己受伤时用的。
      他把丹药递过去:"这个……你吃了,身子会好一点。"
      女人接过去,看了看,把它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布包好,塞进了怀里最深的地方。
      "我不吃。"她说,"留着。等我男人回来,给他吃。他在战场上,要是受了伤……"
      她没有说下去。
      望舒看着她把那颗丹药藏好,藏得那么小心,像是在藏一块金子。
      他忽然觉得胸口很疼。疼得喘不上气。

      他走出草屋的时候,那个接生的老婆子跟了出来。
      她在门外的柴堆旁边追上他,回头看了一眼屋里,压低了声音。
      "仙姑,"她说,"你心善,老婆子多嘴一句。"
      "她说二丫头、三丫头没留住,不是没养活。"
      望舒停住了脚。
      "二丫头生下来那年,家里断了粮。她男人嫌是个丫头,趁她睡着,抱到后山上丢了。第二天她疯了一样去找,只找到一块沾了血的襁褓。"
      "三丫头是前年冬天生的。那年闹饥荒,饿死了好多人。村里人家……"老婆子顿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,"村里人家,拿孩子换孩子。自家的舍不得,换了别人家的,就……"
      她没有说下去。
      她不用说下去。
      望舒站在柴堆旁边,只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都冷了。
      "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三丫头是被谁家换去的。"老婆子说,"她也不敢问。"
     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草屋,看了一眼那个缩在门口、额头上还结着血痂的大丫头。
      "大丫头五岁了,能干活了,才留得住。"她叹了口气,"屋里那个刚生下来的,叫来弟……"
      "仙姑,你别怪老婆子说丧气话。这年月,丫头的命,都是一样的。"
      她说完,却没有走。她搓着手,犹犹豫豫地看着望舒,像是还有什么话,不知道该不该说。
      "仙姑,"她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指望,"你们仙人……有没有什么法子?"
      "什么法子?"
      "生儿子的法子。"老婆子说,"符也好,药也好,什么都行。她要是下一胎能生个儿子,男人回来了,就不会再嫌她,婆家也不会再作践她。她这辈子,就能少受点罪。"
      "丫头也……也就不用再丢了。"
      望舒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      "……我不知道。"他终于说,"我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法子。"
      老婆子眼里那一点指望,慢慢地暗了下去。她点点头,说了一句"也是,仙姑们哪里管这些",就转身回了屋。

      望舒站在柴堆旁边,很久没有动。
      生儿子的法子。
      一个接一个地生。生了丫头,丢了,换了,再生。一直生到生出儿子为止。
     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。
      他是执枢真人的未婚妻。二十岁以后,死劫过了,他们就要成婚。成婚以后呢?
      在这个世界里,成了婚的女人,是要生孩子的。宫里的母后是这样,天衡宗那些长老的道侣或许也是这样,眼前这个二十二岁就老得像五十岁的女人,更是这样。一个接一个,生到生出儿子为止。
      那他呢?
      他也要给陆知微生孩子吗?
      他试着去想那个画面。想自己穿上嫁衣,想自己和陆知微拜堂,想自己挺着肚子,像屋里那个女人一样,躺在一片被血浸透的干草上……
      他想不下去。
      不是害怕。或者说,不只是害怕。是一种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抗拒,像是有人硬要把他塞进一件不合身的衣裳里,勒得他喘不过气。
      他想不出自己和陆知微成婚的样子。
      在他心里,陆知微是什么?
      是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。是每天送他去剑坪、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练剑的人。是逼着他一个字一个字查字典的人,是替他剪灯芯、盖外袍、从来不承认的人。是在秘境里把他护在怀里的人,是在他哭得喘不上气的时候,笨拙地拍着他后背的人。
      是师父,是长辈。是他在这个世界里,唯一的亲长。
      不是夫君。
      可如果不是夫君,那他这些年,又算什么呢?那个婚约,又算什么呢?
      他问自己:我爱陆知微吗?
      他不知道。
      说爱,他想不出和那个人成婚、给那个人生孩子的样子,一想就浑身发冷。
      可说不爱,好像也不对。他会在赢了之后下意识地往那个人坐的方向看,会在被全世界骗了之后,只想扑进那个人怀里大哭。他会因为那个人一句"都是因为你",在床上躺三天。会因为那个人一句"我陪着你",又站起来。
      这是爱吗?还是别的什么?
      他在原来的世界里,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爱。亲长说爱他,爱到要把他塞进别人家孩子的模子里,爱到把一条湿毛巾扔在他脸上。在这个世界里,陆知微说会永远护着他,却骗了他四年。
      他分不清。
      他分不清依赖和喜欢,分不清感激和爱,分不清一个人对他好,和他应该对这个人怎么样。
      他只知道,一想到那身嫁衣,他就想逃。

      他慢慢走到院子外头,同门们都站在那里。
      他们一直站在外面,站在剑上,没有进来。秦素的眼眶是红的。顾远别过了脸。吴策难得地一句话都没有说。方默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。
      那个瘦小的女孩还蹲在门口,看见他出来,爬起来,又要给他磕头。
      望舒一把扶住了她。
      他蹲下来,看着那张小小的、脏兮兮的脸。那张脸上,额头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
     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自己也这样蹲着,蹲在花坛边,看红蚂蚁和黑蚂蚁打架。他那时候拿了一根树枝,替黑蚂蚁挡了一道墙。
      他以为那就是帮忙了。
      可他后来当了天女。天女一个人被护在山上,护得好好的,庆国却在下面被烧成了灰。他以为那不是他的错,他什么都不知道。可他享了九年的风调雨顺,那些风雨,是从荣国那边挪过来的;荣国的人饿急了,打过来了,这个女人被卖了;他给了哥哥功法,哥哥当了皇帝,抓走了这个女人的男人。
      一环扣一环。每一环上,都有他。
      藏经阁的书上说:救一人,便沾一人的因果。
      他那时候以为,因果是别人的,只要不伸手,就沾不上。
      可原来,因果从来就不是你伸不伸手的事。你站在那里,享着什么,受着什么,就已经在里面了。

      "你们在这里等我。"望舒站起来,对同门说。
      "你去哪儿?"秦素问。
      望舒看向南边。两百里外,是庆国的旧都。那里有一座皇宫,他在阮皎皎的记忆里,住了十四年。
      那里现在,坐着一个新皇帝。
      他想起很多年前,御花园里,一个比他高一个头的少年牵着他的手放风筝。风筝飞得很高,少年仰着头,眼睛亮亮的,对他说:娇娇,等哥哥将来当了皇帝,要让天底下所有人都吃饱饭,都不用再挨饿。
      哥哥,你看见了吗?
      你看见那个磕头磕出血的孩子了吗?看见那个二十二岁就老成这样的女人了吗?看见她把一颗丹药藏在怀里,要留给被你抓走的男人吗?
      你当年说的话,还记得吗?
      "去见一个人。"望舒说。
      他御剑而起,朝着南边,头也不回地飞了出去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5章 第 3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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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第一卷11.3号结束。11.4号开始第二卷,一天两章,目前更新到11.5号,基本每天3000字上下,全文已写完,放心观看,绝对不坑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