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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第 34 章 水鬼 ...
又往南走了两日,他们在一座江边的小镇上落了脚。
镇子外头有一段江,水流不急,江面也不宽,往来的渔船、货船,一天到晚络绎不绝。可这半年来,那段江上,接二连三地出事。有船好端端地翻了,有人好端端地落了水,捞上来的时候,脚踝上都缠着一圈青黑的手印。
船家们说,江里有水鬼。
半夜里,常有人看见一个湿淋淋的影子,从水里伸出手来,扒着船舷,一下一下地往上爬。爬上来半截,又滑下去,再爬,再滑,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,听不清。
镇上凑了些钱,托人去附近的小宗门请仙长,请了两回,都没人来。
望舒在镇口的茶棚里听完了,没有说话。
那天傍晚,他没叫秦素他们,一个人去了江边。
江边很冷清。
江上起了雾,白茫茫的,远处的船灯在雾里晕成一团一团昏黄的光。岸边泊着几条渔船,船家们远远地看见他,又看见他腰间的剑,都不敢靠近。
他在岸边等到了半夜。
雾更浓了。江水拍着岸边的石头,哗,哗,一声一声的。
然后,他听见了。
很轻,很哑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下,一个字一个字地浮上来。
"……回……"
"……回家……"
"我要……回家……"
望舒解下外衫,潜进了江里。
江水很冷,越往下越冷,越往下越暗。他循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阴气往下沉,一直沉到江底。
江底的淤泥里,半埋着一样东西。
是一只铜铃。锈迹斑斑,铃身上刻满了扭曲的阵纹,阵纹里泛着一层幽幽的青光。是一件法器。大概是哪个邪修,从前在这段江上被人追杀,慌乱中丢下的。
铃舌底下,缠着一缕魂魄。
一个被困在铃里的人。
望舒认得这种东西。他在宗门藏经阁的典籍里读到过,邪修炼器灵,最省事的法子,就是把一件法器沉在人来人往的地方,等着有人死在旁边。魂魄离了身子,无处可去,就会被那法器吸进去,困在里头,日子久了,就成了器灵。
这个人,不知道在这只铃里,困了多少年。
望舒拔出剑,一剑斩在铃身的阵眼上。
铜铃裂开的那一瞬间,那缕魂魄从里面涌了出来,扑在他身上。
他看见了。
他看见了一条船。
一条载满了人的渡船,在江心里晃。船上一个男人,三十出头,背有点驼,手上全是老茧。他把一个油纸包紧紧地揣在怀里,隔一会儿就伸手摸一摸,生怕它丢了。
油纸包里,是一块桂花糕,给他的小儿子;一小串铜钱,是大儿子明年的束脩;一枚细细的银戒指,给他的媳妇;还有一小瓶药,他听人说,这药灵得很,专治老人家眼睛看不清,他娘的眼睛,已经快瞎了。
他在外头做了一年的苦工。
他不喝酒,不抽烟,不赌钱,也从不去那些花花绿绿的地方。为了省几文钱,他宁可啃那种干得掉渣的饼,就着野菜往下咽,也舍不得买一块肉。肚子里常年没有一点油水,憋得鼓胀起来,像他媳妇怀小子时那么大,一疼起来,疼得他整夜整夜地蜷着,冷汗湿透了草席。
可他都忍了。
他每天夜里,都要掰着手指头算一遍:还差多少钱,就能凑够这一年的数;凑够了,哪一天动身,哪一天到家,赶得上赶不上春耕。
一家人的担子,全压在他一个人的肩膀上。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可也正是这副担子,撑着他,没让他倒下去。
他想着他的小儿子。离家的时候,才刚会叫爹,扯着他的袖子问:爹,桂花糕是什么味儿的?
他想着他的大儿子。那么聪明,小小年纪,就会背好多好多的诗,私塾的先生都夸他,说这孩子往后是要考功名的。
他想着他的媳妇。夜里点着一盏小油灯,坐在灯底下绣手帕,绣好了拿去镇上换几个钱。灯光照着她的侧脸,那么瘦。
他想着他的娘。他娘当年,也是这样,在灯底下一针一针地绣,把他一个人拉扯大,生生把一双眼睛,熬坏了。
他从小没了爹。他知道一个孩子早早地顶起一个家,是什么滋味。
他不能让他的孩子,再尝一遍。
他也知道他娘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。他不能让他的媳妇,再熬一遍。
他不能死。
然后,船翻了。
江水灌进他的嘴里,灌进他的鼻子里,冷得刺骨。他拼命地往上划,拼命地伸手,想抓住什么。他怀里还揣着那个油纸包,他死死地捂着它,不肯松手。
他不能死。
就算是爬,他也要爬回去。就算是游,他也要游回去。
他得回家。
于是,这段江里,多了一个水鬼。
一个一边念着回家,一边扒着过往的船只往上爬的水鬼。
他想爬上去。爬上去,就能回家了。可他每一回伸出手去,船上的人就尖叫,就翻了船,就有人落进水里来。他不明白。他只是想上去。他只是想回家。
他想问问老天。
这天底下苦命的人那么多,凭什么偏偏是他?凭什么偏偏是他的孩子,他的媳妇,他的娘,要遭这样的罪?
他不甘心啊。
明明,日子马上就要好起来了。明明,他已经攒够了今年的钱。明明……
明明什么呢?
他想不下去了。
日复一日地困在那只铃里,日复一日地被那一点执念磨着,他已经想不起来了。想不起小儿子的模样,想不起媳妇的身影,想不起他娘的声音。
想不起,他自己叫什么名字。
也许,连家在哪儿,他都不记得了。
可他还是想回家。
可他连骨头,都被江里的鱼虾啃干净了。
什么都不剩了。
那缕魂魄,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,慢慢地散了。
江底很静。
望舒悬在冰冷的水里,很久都没有动。
他心里,很沉,很沉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八楼的窗户。他想起了原来那个世界里,跪在神像前求来了他的亲长。他们把所有的期待都压在他身上,盼他长成别人家孩子的样子。
他从那扇窗户里掉下去以后。
他们,是不是也像这个人的娘一样,哭瞎了眼睛?是不是也像这个人一样,一遍一遍地问老天,凭什么偏偏是他们?是不是,也在怨自己没用,没能拦住他?
他不知道。
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。
他只希望,活下来的人,能接着往前走。
第二天,他去沿江的村子里,打听了那户人家。
没花多少工夫。那条翻了的渡船,那个揣着油纸包的男人,沿江的几个村子里,上了年纪的人都还记得。
那个男人的娘,就在他出事的那一年,没了。白发人送黑发人,一口气没缓过来,郁郁地走了。
他的大儿子,放下了书本,再也没去过私塾,跟着村里人去打短工,去地里干活。
他的媳妇,一夜之间白了头。可她还是咬着牙,把这个家扛了起来。
他的小儿子,起初还哭,还闹,天天坐在门槛上等爹回来。后来也懂事了,被送去城里一户人家当小厮,偶尔挨打,偶尔挨骂,可每个月的月钱,让这个破碎的家,好过了那么一点点。
就这样,两个儿子一个在家里,一个在城里,再加上村里人可怜他们,时不时地帮衬一把,这个家,慢慢地,挺了过来。
后来,小儿子被赎了出来,如今在城里一家铺子里当伙计。大儿子,去年娶了亲。
望舒没有再往下打听。
那天夜里,他在江边,烧了一沓纸。
他把这些事,一件一件地写在纸上,写给那个不知道名字的水鬼。写你娘走了,可走得不算太苦;写你大儿子娶了亲,新媳妇人很好;写你小儿子出息了,在城里站住了脚;写你媳妇,熬过来了。
写,你家里,都好。
纸灰被江风吹起来,打着旋儿,飘进了雾里,飘到江心去了。
他想,要是真有轮回,盼你下辈子,投进一户好人家。
不用那么苦,不用把一家人都扛在肩膀上,不用为了几文钱,啃那种干得掉渣的饼。
能吃上一块肉。
能回家。
他回到镇上客栈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秦素他们都还睡着。他没有回房,一个人坐在客栈后院的石阶上,头发还是湿的,衣摆上滴着江水。
他靠着廊柱,想着江底那个人,想着那一沓烧成灰的纸。想着想着,眼皮越来越沉,不知不觉地,就睡着了。
他梦见了鸣鹤峰。
院子里,石桌上点着一盏灯。陆知微坐在灯底下,像是在等他。
他走过去,在对面坐下。陆知微什么也没问,替他倒了一杯热茶,推到他面前。
"要是心里不舒服,"陆知微说,"往后,就别再管这些事了。看不见,就不会难过了。"
"陆知微,"他听见自己说,"你能看见每一个人的命盘。这些,你也看得见吗?"
陆知微沉默了很久。他抬起手,像是想摸一摸他的头,抬到一半,又慢慢地放了回去。
灯光照着他的脸。望舒这才看见,那双眼睛是红的。眼白里爬满了细细的血丝,眼尾也泛着红,像是很多很多个夜里都没有合过眼,一遍一遍地推那张星盘,推到把一双眼睛都熬红了。
"看得见。"陆知微说,"可我谁也救不了。"
他看着望舒,那双发红的眼睛里,盛满了悲伤,很深很深,像那一夜的江底。
"我拼尽了全力,也只救得了你啊,娇娇。"
望舒想伸手去碰一碰那双眼睛。手还没抬起来,灯就灭了。
望舒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脸上是凉的。他抬手摸了一下,才发现自己哭过。
他坐在石阶上,愣了好一会儿。那只是一个梦。陆知微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的话,他也从来没见过陆知微那样的眼睛。可那双红着的眼睛,那一句话,清清楚楚的,像是真的一样。
他忽然觉得,那个人,大概也是在这世上挣扎着的一个人。
跟那个江里的水鬼一样,跟原来那个世界里他的亲长一样,跟他自己一样。
天亮了。楼上有人推开了窗,是秦素,探出头来喊他吃早饭。
望舒应了一声,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露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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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第 34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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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第一卷11.3号结束。11.4号开始第二卷,一天两章,目前更新到11.5号,基本每天3000字上下,全文已写完,放心观看,绝对不坑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