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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第 33 章 一杀一救 ...
望舒去静室的时候,是一个清早。
他敲了门,等里面应了一声,才推门进去。这是他这几个月来,第一次主动走进这间屋子。
陆知微坐在蒲团上,抬眼看他。
"我想回庆国看看。"望舒说。
他站得很直,声音不高,却很稳。
"不是去找谁,也不是去做什么。秦素他们陪我去,就当出一趟任务。我想亲眼看看,那片地方现在是什么样子。"
"看完了,我就回来。"
他说完,就那么站着,等陆知微的回答。没有撒娇,没有求,也没有像从前那样,说完了就忐忑地低下头。
陆知微看着他。
这一年来,他看着她一点一点地变了。
从秘境里被他捡回来的时候,她还是个会在床上龇牙咧嘴、会顶嘴说"死劫又不是现在"的孩子。后来她开始下山,开始接任务,开始一个人进山、一个人杀人、一个人背着同门走几十里山路。她话变少了,眼神变沉了,站在那里的时候,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。
再后来,她被他那一句"都是因为你"打垮了,在床上躺了三天,扑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。
可她又站起来了。
现在她站在他面前,眼睛下面还有淡淡的青,脸也比从前瘦了,可那双眼睛是亮的。不是从前那种什么都新鲜、什么都想碰一碰的亮,是另一种亮。沉的,静的,像是底下压着很多东西,却还是在往上烧。
陆知微看着这双眼睛,恍惚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风雪里的那个人。那个国破家亡、流落江湖,却一次都没有低过头的公主。那个站在他面前,说"公主也可以做将军"的人。
那张脸,那双眼睛,此刻好像和眼前这个人,一点一点地重合在了一起。
他不知道这是好事,还是坏事。
"去吧。"他说。
望舒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快。
"让她亲眼看看也好。"陆知微在心里对自己说,"看清楚了,就彻底死心了。死了心,就不会再往外跑了。"
这是他给自己的理由。
他没有去想,这个理由底下,还压着一点别的什么。
他们一行五个人,御剑南下。
顾远、秦素、吴策、方默,还有望舒。任务堂里接的是一趟"南境灵脉巡查",油水不多,路程却远,正好。
越往南飞,底下的景象就越不一样。
起初还是好好的田,好好的村子,炊烟一缕一缕地往上飘。后来田荒了,村子空了,房子塌了半边,路边有新坟,也有来不及埋的骨头。再往南,是成群结队往北逃的流民,拖家带口,推着独轮车,和很多年前阮昭背着他逆着人流往南走时看见的,一模一样。
望舒在半空中看着,一句话也没说。
他开始停下来。
一个老汉推着独轮车,车轮陷进了泥坑里,怎么推也推不出来,车上的孙子饿得直哭。望舒落下去,帮他把车推了出来,又把自己储物袋里仅剩的几块干粮塞给了那个孩子。
一座桥塌了,河对岸的人过不来,河这边的人过不去。望舒站在河边,一剑劈下一棵老树,横在河上,看着一家一家的人扶老携幼地走过去。
一个村子闹了瘟,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白布。望舒挨家挨户地进去,把自己带的丹药碾碎了,化在水里,一碗一碗地喂。
每一次,同门们都停在不远处,站在剑上,默默地看着。
他们没有下来。
吴策有一次忍不住,压低声音问秦素:"她这样一路帮下去,沾了多少因果了?"
秦素没有回答。她看着望舒蹲在一个老妇人面前,一勺一勺地喂药,看了很久,才说:"她知道的。"
"那她还……"
"她就是知道,才这么做。"
那天夜里,他们在一座破庙里歇脚。
望舒坐在门槛上,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。顾远走过来,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。
"阮师妹,"他犹豫了很久,还是开口了,"藏经阁里的书,你也读过的。救一人,便沾一人的因果。你这样一路走一路救,业力缠身,将来渡劫的时候……"
"我知道。"望舒说。
他没有回头,还是看着外面的天。
"我以前也以为,只要不沾,就不会有因果。"他说,"我不寄信,不下山,不管凡间的事,因为我在书上抄过,仙凡有别,因果自担。"
"可是顾师兄,我后来才明白,因果不是你不沾,它就不来的。"
"我给了我哥哥一部功法,他拿去杀了一国的人。那些人的因果,已经在我身上了。我躲不掉,也不想躲了。"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"我不知道我欠了这片地方多少。"他说,"我只知道,我能还一点,就还一点。"
顾远看着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
最后,他在望舒身边坐了下来,也看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天。
"明天,"他说,"我也下去帮你推车。"
第二天午后,他们在一处渡口边歇脚。
渡口早就没了船家,只剩几截烂在泥里的木桩,河水浑黄,打着旋往下淌。岸边有间塌了半边顶的茶棚,棚下坐着一个修士,灰袍,筑基中期,正背对着他们,低头往怀里揣什么东西。
那东西动了一下,细细地哭了一声。
望舒的剑,比他的念头先出了鞘。
剑光贴着茶棚的柱子掠过去,削断了半截茅草,钉在那修士脚边的泥地里。那人惊得一跳,怀里的东西往下一滑,望舒已经到了跟前,一把接住了。
是个襁褓。里头裹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,小脸冻得发青,哭得没了力气,只会一抽一抽地吸气。孩子的脚踝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,绳上拴着一颗指甲盖大的铜铃,是凡人家给孩子压惊用的。
"道友,误会,误会。"那修士退了一步,赔着笑,"这是我族中的子侄,我带他去……"
"你族中的子侄,"望舒说,"系着凡人家的铜铃?"
那人的笑僵在了脸上。
他看了看望舒,又看了看后头陆续落下来的四道白袍,眼神闪了几闪,最后咬了咬牙,冲望舒拱了拱手。
"我师父重伤,就差这一颗药。"他说,"道友,我也是没有办法。"
话音没落,他已经御剑而起,往东边逃了。吴策拔剑要追,被顾远一把拦住:"追上了又怎样?他师父还在等药,他明天就会去偷第二个。"
吴策攥着剑,骂了一声,到底没动。
他们沿着河往上游走了三四里,找到了一个村子。
不用问是哪一家。村东头一户人家的门口,一个妇人坐在门槛上,头发散着,嗓子已经哭哑了,只剩下一声一声干哑的抽气。她男人蹲在一边,手里攥着一把锄头,攥得指节发白,看见一群白袍从天上落下来,整个人都哆嗦了,下意识地把锄头往身前一横。
望舒什么也没说,走过去,把襁褓放进了妇人怀里。
铜铃响了一声。
妇人低头看了一眼,愣了很久,然后"哇"地一声哭了出来,把孩子死死地按在胸口,像是要把他按回自己的身子里去。她男人手里的锄头掉在了地上。
他们要跪,望舒没让,转身就走了。走出很远,还能听见身后那一声一声的哭。
那天夜里,他们在河边一片林子里扎营。
火堆噼啪地响。吴策闷了一路,终于忍不住了:"他偷个凡人家的孩子,到底要拿去干什么?炼药?"
"换药。"秦素说。
几个人都看向她。
"南边有一位丹师,"秦素拨了拨火,"名号我就不说了,你们往后多半也会听见。他的丹药,是这世上数得着的好,死人都能救回半口气来。只是求他的药,有个规矩。"
"一杀,一救。"
"求药的人,要带一个族中的婴孩去。人救活了,他就把那个婴孩杀了。人没救活,婴孩原样还回去。他说这是天道,夺一命,还一命,一笔一笔,两不相欠。"
火堆边安静了一下。
"可是,"秦素说,"有几个人,舍得拿自家的子侄去换?多的是像今天那样,从凡人家里抢的,偷的,买的。凡人丢了孩子,告到哪里去?"
"那丹师知道吗?"吴策问。
秦素沉默了一会儿。
"谁知道呢。也许知道,也许不知道。"她说,"也许装作不知道。"
"这种人,怎么就没人管?"吴策的声音一下子大了,"正道那么多宗门,那么多长老,就由着他这么干?"
"谁管?"
说话的是顾远。他坐在火堆的另一头,脸被火光映得一明一暗。
"骂他的人是多。可你去问问,谁敢说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去求他?筑基的修士,也许能硬气地说一句我不需要。金丹呢?元婴呢?"他看着火,"越往上走,越怕死。不是怕死本身,是怕几百年的道,一朝功亏一篑。到了那一天,你手边就摆着一条活路,只要拿一个凡人家的孩子去换……"
他没有说下去。
吴策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望舒一直没开口。
他靠着一棵树,抱着剑,听着他们说话,眼睛看着火堆里一明一灭的炭。那颗铜铃响的那一声,好像还在他耳朵里。
一杀,一救。
他忽然想到了陆知微。
天衡宗里,每天都有人想见执枢真人一面,求一支签,问一问前程,求他替自己改一改命。望舒有一回问过他:你算得出别人的命,那能不能改?
陆知微说:不能。我只能看。
他当时没多想。现在想起来,却有些说不清的滋味。
可要是有呢?
要是这世上,真有那样一个法子。杀一个人,救一个人。拿一条命,换另一条命。陆知微会怎么选?
他会像那个丹师一样吗?会拿凡人的命,去填修士的命吗?
望舒不知道。他和陆知微这几个月几乎没说过几句话,他甚至觉得自己从来就没看懂过那个人。
可他还是觉得,陆知微不会。
那个人冷冰冰的,什么都不肯说,骗了他很多事。可他不会去偷一个凡人家的孩子。
他想了想,又觉得,要是真有那样的法子……陆知微大概会拿来替他渡死劫吧。
那样的话,那个人就不用每天把自己关在静室里,一遍一遍地推那张星盘,推到星盘上的光都暗了,也不用殚精竭虑,算了又算。
望舒被自己这个念头弄得愣了一下,随即又觉得有些好笑。都这个时候了,他居然还在替那个人想。
他把下巴搁在剑鞘上,闭上了眼睛。
火堆噼啪地响了一声,溅起几点火星,很快就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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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第 33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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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第一卷11.3号结束。11.4号开始第二卷,一天两章,目前更新到11.5号,基本每天3000字上下,全文已写完,放心观看,绝对不坑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