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1、第 31 章 雏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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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知微关上静室的门，却没有入定。
他坐在蒲团上，闭着眼，神识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，从静室里漫出去，漫过廊下，漫过院子，停在那个蹲在黑暗里的人身上。
她在院子里蹲到了天亮。
天亮以后，她站起来，踉踉跄跄地回了自己的屋子，连门都没有关，就那么和衣躺在了床上。
然后就再也没有动过。
第一天，陆知微想，让她自己待一待。
他说的话是重了些。可那些话是对的，她得记住。记住了，以后才不会再犯。
第二天，她还是躺在那里。眼睛睁着，直直地看着帐顶，眨得很慢，像是忘了怎么眨。道童送去的东西，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。
陆知微推演了一整天的星盘，一卦都没有算成。
第三天，天快黑的时候，她终于动了一下。
她翻了个身，面朝着墙，把自己缩成了一团。
陆知微的神识停在那团缩起来的影子上，很久很久。
他见过这样的姿势。
很多年前，在一个很小的、五岁孩子的梦里。那个孩子做了噩梦，醒不过来，就这样缩成一团，缩在梦境的角落里，谁叫都不应。那时候，他坐在她旁边，陪了她一整夜。
他站了起来。
门没有关，他就那么走了进去。
床上的人没有动，像是根本没有察觉有人进来了。
陆知微在床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坐了下来。离得很近，近得能看见她微微发抖的后背，近得能听见她很浅很浅的呼吸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活了几百年，推演过无数人的命数，看过无数人在命运面前哭、闹、求、挣扎。他从来都只是看着，从来不需要说什么。
"……没事的。"
他听见自己开口了。声音很低，有点哑。
"没事的。"他又说了一遍，"都过去了。"
床上的人没有回应。
"你还有我。"陆知微说，"我陪着你。"
"我会护着你。一直护着你。不管发生什么，不管你做错了什么，我都会护着你。"
"永远。"
他说着说着，自己也不知道在对谁说了。
是对床上这个缩成一团的人。还是对梦里那个五岁的孩子。还是对很多年前，那个一往无前走进风雪里、再也没有回来的人。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这些话，他很多年前就该说了。
床上的人动了一下。
然后她猛地翻过身来，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。
陆知微整个人僵住了。
"哇——"
她哭了。
不是那种压着的、忍着的哭，是放开了嗓子的、撕心裂肺的哭。像一个在外面被人欺负了、终于跑回家的孩子，抓着大人的衣襟，哭得喘不上气，哭得浑身发抖，哭得一抽一抽的，停都停不下来。
"哥哥骗我……"她哭着，话都说不清楚，"他骗我……他说好的……他答应我的……"
"父皇……母后……我连他们……我连他们最后一面都……"
"是我……是我给他的……是我害的……"
"你也骗我……你们都骗我……"
陆知微没有说话。
他的手悬在半空，停了很久。然后，很慢很慢地，落在了她的背上，一下，一下，笨拙地拍着。
望舒哭了很久。
哭到后来，嗓子哑了，眼泪干了，他还是抓着陆知微的衣襟不肯松手。
他不想松手。
他不想去想哥哥现在在哪里，是不是一个人，是不是恨他。他不想去想父皇母后死的时候，是什么样子。他不想去想那些被哥哥杀了的宁国皇室，想那些人的因果。
他也不想去想陆知微。不想去想陆知微骗了他四年，不想去想那个"是"字，不想去想陆知微怎么会知道镇东头那间屋子。
他什么都不想想。
他只想抓着一样东西。在这个他谁也看不清、什么也不敢信的世界里，抓着一样还能抓得住的东西。
而这个人，就在这里。会拍他的背，会说"我陪着你"，会说"永远"。
他知道这个人骗过他。可他太累了，累得没有力气再去想。
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。
那之后，望舒不再下山了。
他不再去任务堂，不再出门历练，不再往镇东头跑。他每天待在鸣鹤峰上，练一会儿剑，然后就坐在院子里发呆。陆知微推演星盘，他就坐在旁边；陆知微调息，他就坐在门口。像很多年前刚醒来的时候那样，陆知微在哪里，他就在哪里。
他又变回了那只雏鸟。
陆知微看着他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他本该觉得这样很好。她不再乱跑了，不再往外面去了，不再认识那么多人、被那么多人记住了。她安安静静地待在这座峰上，待在他看得见的地方，一直待到那一天。
这正是他想要的。
他应该觉得很好的。
他也确实觉得，这样挺好。
只是有时候，他推演到一半，抬头看见院子里那个发呆的背影，会忽然想起槐树坳。想起那个浑身是血、身后跟着一整村孩子走下山的人。想起那个在兽潮里背靠背守着山口、使到第七式的人。想起那个扑过来抱住他的腰、说"陆知微，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"的人。
那个人，好像不见了。
他低下头，继续推演。
作者有话说
第31章 第 31 章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