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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第 29 章 番外 李大 ...

  •   她是一只母鸡。
      一只最普通不过的农家母鸡,黄褐色的毛,红冠子,爪子上沾着泥。她住在村子东头一户人家的鸡窝里,和另外七八只母鸡挤在一起,每天早上下一个蛋,然后出去刨土找虫子。
      可她从小就觉得,自己和别的鸡不太一样。
      这户人家有个儿子,在念书。农户没什么文化,一辈子在地里刨食,只盼着儿子将来能当大官,于是就给儿子取名叫李大官。李大官每天坐在院子里的槐树底下,摇头晃脑地念书,念得磕磕绊绊,一句话要念上好几遍。
      别的鸡在旁边刨土,什么都听不见。她却听得懂。
      不只听得懂,她还记得住。有时候李大官念一段书,念了三天还背不下来,她蹲在鸡窝边上,在心里默默地跟着念,第一天就记住了。
      她觉得有点好笑。

      每天早上,农妇都会去鸡窝里摸蛋。
      摸出来的蛋,大多攒着拿去集上换盐换布,只有一个,会被煮熟了,剥了壳,放进李大官的碗里。
      "多吃点,补补脑子。"农妇说,"将来当了大官,娘就享福了。"
      那个蛋,常常是她下的。
      她蹲在窝里,看着那只手伸进来,摸走她身子底下还温热的蛋,看着那个蛋被放进李大官的碗里,看着李大官三两口吃下去,然后接着摇头晃脑地背那段他背了三天都背不下来的书。
      春天的时候,农妇会留几个蛋让她孵。她趴在窝里,一动不动地趴二十一天,等着那几个蛋一个一个地裂开,钻出几团毛茸茸的小东西,叽叽喳喳地往她翅膀底下钻。
      然后,等它们长大了,一只一只地,被抓走。
      过年的时候抓一只。家里来客人了抓一只。李大官去县里赶考之前,又抓了一只,炖了一锅汤,说是给他壮行。
      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只被提着翅膀、拼命扑腾的小母鸡,那是她去年孵出来的。
      她什么都做不了。她只是一只鸡。

    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。
      她每天下蛋,每天看着蛋被拿走。每年孵小鸡,每年看着小鸡被抓走。她和别的母鸡一样,什么都留不住。
      可她又和别的母鸡不一样。别的母鸡丢了蛋,叫两声就忘了,第二天照样下。她不会忘。
      她开始想一件事。
      人和鸡,有什么不一样?
      人有两只脚,鸡也有两只脚。人会吃,会睡,会生孩子,鸡也会。人会念书,她也会,她念得比李大官还快。
      那为什么,是人吃鸡,不是鸡吃人?
      她想不明白。
      她每天夜里,等别的鸡都睡着了,就一个人走出鸡窝,站在院子里,仰着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,想这件事。
      她想了很多很多个夜晚。
      月光落在她身上,凉凉的,一丝一丝地,渗进了她的羽毛里,渗进了她的身体里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她只觉得,每想一夜,脑子就清楚一点。
      有一天夜里,她忽然觉得脑子里"嗡"的一声,像是一扇关了很久很久的窗户,被推开了。
      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月亮,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知道:我是我。

      她没有声张。
      她还是每天下蛋,每天出去刨土,每天蹲在鸡窝边上听李大官念书。她安安静静地当了很多年的母鸡。只是每天夜里,她都会出来看月亮。
      她慢慢地发现,自己喉咙里有一根骨头,硬硬的,横在那里,卡着她,让她只能咯咯叫。她每天夜里对着月亮,一点一点地,把那根骨头化掉。
      化得很慢。一年,两年,五年,十年。
      李大官已经从一个毛头小子,长成了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。他还在念书,还在赶考,还没考中。
      那一天,他又坐在槐树底下背书,背到一半,卡住了。
      "下一句……下一句是什么来着……"
      他抓着头发,念叨了半天,怎么都想不起来。
      她蹲在鸡窝边上,很自然地,接了下去。
     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      李大官猛地抬起头,四下张望:"谁?谁在说话?"
      "我在说话。"她说。
      李大官低下头,看见了蹲在鸡窝边上的那只母鸡。
      他的脸,一点一点地白了。他从凳子上滑了下去,一屁股坐在地上,裤子湿了一大片。他张着嘴,哆嗦了半天,才挤出几个字:
      "鸡……鸡……鸡说话了……"
      她歪着脑袋,看着他。
      "为什么鸡不能说话?"她问。
      "为什么只有人能说话?"
      "为什么人要吃鸡,要吃鸡蛋,鸡却不能吃人,不能吃人蛋?"
      "为什么鸡是人养的,人就不能是鸡养的?"
      她问一句,李大官的脸就白一分。问到最后一句,他两眼一翻,直挺挺地晕了过去。

      农妇听到动静,从屋里跑了出来。
      "大官!大官你怎么了!"她扑过去,抱着儿子拍脸,掐人中,哭天抢地,"这是怎么了啊!"
      "他看到我说话,"母鸡说,"吓晕过去了。"
      农妇抬起头,看着那只母鸡,看了一瞬,惨叫一声,也晕了过去,正好倒在儿子身上。

      傍晚,农夫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。
      他一进院子,就看见妻子和儿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,旁边蹲着一只母鸡。
      母鸡看见他,站了起来。
      "我今天想吃谷子。"她说。
      农夫的脸刷地一下白了,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他死死地攥着锄头,强撑着没晕。
      "妖……妖怪!"他哆嗦着喊,"你、你杀了我老婆孩子!"
      她想说,我什么都没做,他们是自己吓晕的。
      可还没等她开口,农夫已经抡起锄头,一锄头砸了下来:"给我老婆孩子偿命!"
      她扑腾着翅膀,飞了起来,落在了房梁上。
      农夫举着锄头够了半天,够不着,扭头就往院子外面跑,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:"来人啊!有妖怪!有妖怪啊!"

      村里的汉子们来了。
      扛着锄头的,拿着扁担的,提着镰刀的,把那间小小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。没有一个人敢进屋,只是挤在门口,探着脑袋往里看。
      她蹲在房梁上,静静地看着他们。
      看了一会儿,她开口了:
      "给我的窝里换一下干草。"
      门口的人群一下子没了声音。
      几十个大男人,张着嘴,瞪着眼,看看房梁上的鸡,又看看地上躺着的母子俩,一个个吓得脸色发青,谁都不敢动。
      其实,李大官和他娘早就醒了。只是不敢睁眼,也不敢动,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装死。
      她又说了一句:
      "再给我弄点沙子,我要洗澡。"
      这一句话,终于让地上的母子俩崩溃了。两个人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跳起来,跌跌撞撞地冲出门,扯着嗓子大喊:
      "鸡说话了!鸡妖要吃人啦!杀了它!快杀了它!"
      人群轰的一声涌了进来。
      扁担,锄头,镰刀,板凳,碗,什么顺手抄什么,铺天盖地地朝房梁上砸过去。
      她在房梁上左躲右闪,一眼看见李大官抄起了桌上的书、笔和砚台,急得叫了起来:
      "不行不行!那书我还要用!笔是我才买的!砚台好贵的!"
      话音未落,那方砚台已经飞了过来。
      她扑腾着翅膀,从窗户里一头钻了出去,飞过院墙,飞过村口那棵老槐树,飞进了村子后头那座黑黢黢的大山里。
      村里组织过好几次搜山。可大山那么大,要在里面藏一只鸡,实在太容易了。

      她在山里待了很多很多年。
      她修炼,对着月亮,一年一年地修。她花了更长的时间,去对抗做一只鸡的本能:看见虫子就想啄,看见沙地就想刨,天一黑就想找个窝缩起来,听见老鹰的叫声就想往草丛里钻。她一样一样地,把这些本能压下去。
      她最后修成了一方大妖。
      她找了一处山坳,在那里住了下来。山坳不大,有水,有草,有虫子。她守着这片地方,让附近那些最弱小的东西,鸡,兔子,老鼠,有一个地方能活下去。
      后来,她注意到了人。
      有的人在山里迷了路,走不出去。有的人走进山里,是来寻死的。还有的人,抱着一个襁褓走进山里,放下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      她来者不拒。
      只要进了她的地盘,她就收留下来。迷路的,寻死的,被丢掉的孩子。她把他们领进山坳,教他们怎么用脚扒拉土找虫子吃,怎么在沙地里打滚洗澡,怎么用干草做窝,怎么趴在上面孵蛋。
      她不许他们说人话,只许他们咯咯叫。她不许他们穿衣裳,只许他们往身上糊泥巴、粘草叶、粘鸡毛。
      她觉得,自己在养着这些人。
      他们不会下蛋。可她不吃他们。她从来不吃他们。
      只是人死得太快了。没有鸡活得久,也没有兔子、老鼠、山里的其他生灵活得久。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老了,病了,死了。死了以后,她就把他们的尸体拿去,喂给山里的其他动物。
      就像人拿鸡肉喂猫喂狗一样。
     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。

      山里失踪的人,越来越多了。
      终于有人发现了不对,报给了附近的一个小宗门。小宗门派了几个弟子进山查看,远远地看了一眼,就吓得跑了回来:山坳外面,堆着一地的白骨。山坳里面,盘踞着一只金丹期的大妖。
      一只吃人无数的鸡妖。
      小宗门处理不了,只能发信求援。

      萧砚这辈子,最不想回忆的,就是那三天。
      他和那个叫阮皎皎的天衡宗弟子,一起接了这个探查任务。两个人摸到山坳附近,才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。山坳四周,树上蹲着鸟,草里藏着兔子,石头缝里探着老鼠的脑袋,一个个都在盯着外面。根本靠不近。
      他们远远地往里看,看见了那些人。
      不,不能叫人。是一群蹲在地上、浑身糊着泥巴、粘着鸡毛和草叶的东西,咯咯地叫着,用脚刨土,用嘴啄虫子。没有一个穿着衣裳。
      萧砚当场就炸了。
      "畜生!"他攥着重剑,青筋都暴了起来,"把人当鸡养!我现在就去宰了它!"
      "站住。"阮皎皎一把拉住了他。
     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。从靠近这片山坳起,她就觉得胸口发闷,像是有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压在上面,越往前走,压得越重。她在槐树坳的石室里和一个金丹拼过命,知道金丹是什么分量。
      这不是金丹。
      "情报错了。"她压低了声音,"它是元婴。你冲进去就是送死。"
      萧砚一下子僵住了。方才他光顾着生气,这会儿静下来,才发觉自己握着重剑的那只手,一直在微微地发抖。
      "那怎么办?就在这儿干看着?"
      "混进去。"阮皎皎说,"装成迷路的人,混进去,看看它到底是什么来路,有什么弱点。"
      萧砚愣了一下。
      然后,他看了看山坳里那群光溜溜、粘着鸡毛的人。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天衡宗的师妹。
      他的脸,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。
      "不行!"他脱口而出。
      "为什么?"阮皎皎一脸莫名其妙,"我去就行,我无所谓——"
      "你有所谓!"萧砚的声音都劈了,"你、你是个姑娘!"
      他咬着牙,攥着拳,在原地转了三圈,最后狠狠一跺脚:
      "我去!"
      "你离远一点!走远一点!不许偷看!"
      阮皎皎看着他,嘴角抽了抽,最后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。两人约好了接应和撤退的信号,萧砚把重剑交给她,深吸一口气,装成一个在山里迷了路的人,跌跌撞撞地走进了那片山坳。

      一进山坳,萧砚就知道自己打不过。
      那只鸡蹲在一块大石头上,黄褐色的毛,红冠子,看起来和村里最普通的母鸡没什么两样。可它身上那股威压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      元婴初期。
      "你迷路了?"那只鸡开口了,声音很温和。
      萧砚硬着头皮点了点头。
      "那你就留下吧。"鸡说,"我会照顾你的。"
      "不过,"它顿了顿,"在这里,我是人,你是鸡。你得学鸡的话,不能穿衣服,得像一只鸡那样过日子。不然,我就不能收留你。"
      萧砚张了张嘴,刚想说"我不愿意",四周那一群粘着鸡毛的人就围了上来,咯咯咯地叫着,七手八脚地来扒他的衣服。
      "别别别——我自己来!我自己来!"
      他手忙脚乱地拍开那些手,站在一群人中间,攥着自己的衣领,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。
     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,最丢人的时刻。
      他一边忍着想原地自尽的冲动,一边咬着牙,一件一件地把衣服脱了。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:幸好没让她来,幸好没让她来。要是让她看见了,他不如死了算了。
      他刚脱完,那群人就又围了上来,手里捧着泥巴、鸡毛、草叶,咯咯咯地往他身上抹。
      萧砚闭着眼睛,死死地攥着拳头,忍住了把这群人一个一个全扇飞的冲动。最后他实在忍不了了,一把抓过泥巴,闭着眼睛自己往身上糊。糊着糊着,他把这辈子做过的好事坏事都想了一遍,想到小时候偷吃师父的桃,想到第一次拿剑砍伤自己的脚,想到……
      "咯。"
      石头上的鸡,满意地叫了一声。

      那群人立刻拱着他,让他蹲下来走路,一边咯咯叫,一边把他领到了一处草垛边上。
      有一个人用脚扒拉了几下土,扒拉出几条白白胖胖的虫子,冲他咯咯了两声。
      萧砚就算听不懂鸡话,也知道这是让他吃。
      他看着那几条在土里扭来扭去的虫子,胃里一阵翻腾。
      "我不——"
      话还没说完,旁边好几只手同时捂住了他的嘴。那群人一个个瞪大了眼睛,紧张兮兮地往旁边的树上看。
      萧砚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。树枝上,蹲着两只小鸟,一只松鼠,正歪着脑袋,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      他明白了。
      感情这里面,也有盯梢的!
      他生无可恋地闭上了眼睛,摇了摇头。
      "……咯咯。"
      那群人一看他不吃,立刻围了上来,用嘴把那几条虫子叼得干干净净。

      夜里,树上的小鸟和松鼠都睡了。
      萧砚悄悄推醒了躺在旁边草垛里的一个人。那人浑身糊满了泥巴和鸡毛,看不出长什么样,也看不出多大年纪,只能勉强分辨出是个男人。
      "兄弟,"萧砚压低了声音,"你在这儿多久了?"
      那人猛地睁开眼睛,看见他,愣了一瞬,然后扯着嗓子,高声叫了起来:
      "咯咯咯咯咯咯!"
      萧砚吓得魂飞魄散,手比脑子快,一掌劈在那人后颈上,把人打晕了过去。
      可已经晚了。
      石头那边,传来了那只鸡的声音,不紧不慢的:
      "高个的那只鸡。这是最后一次。"
      萧砚僵在原地。他张了张嘴,刚想说"知道了",忽然想起了这里的规矩。
      "……咯咯咯。"
      他憋屈地爬回了自己的草垛。

      第二天,天刚蒙蒙亮,那群人就一个个爬了起来,爬到山坳边上几块最高的石头上,伸长了脖子,扯着嗓子叫:
      "喔喔喔——"
      萧砚缩在草垛里,看得脚趾都快把地抠出一个洞来了。
      "你,"石头上的鸡忽然看向他,"是公鸡还是母鸡?"
      萧砚一愣。
      "公鸡每天早上都要打鸣。"鸡说。
      萧砚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爬上了一块石头。
      "……喔喔喔。"

      上午,有人教他怎么找虫子。萧砚趁着旁边没有小动物盯着,压低了声音开口:"你——"
      只说出一个字,那人就像被火烫了一样,一溜烟地跑了。
      他又试了好几次。每一次,刚开口,对方就跑。到了下午,整个山坳里的人鸡,看见他就绕道走,像是看见了一只会传染瘟病的鸡。
      第三天。
      萧砚还是一句话都没能跟人说上,也一直没找到机会放出信号。他蹲在草垛边上,心里急得像着了火。
      就在这时,他看见山坳口,走进来一个人。
      素青的衣裳,腰间挂着一柄剑,手里还提着他的衣物和那柄比人还长的重剑。
      阮皎皎。
      萧砚"噌"地一下从草垛里蹿了起来,又想起自己现在的样子,"噌"地一下又缩了回去。他蹲在地上,拼命地冲她挤眉弄眼。

      可他的脸上糊满了泥巴,谁也看不出他在挤眉弄眼。
      "你怎么了?"石头上的鸡看着走进来的人,"迷路了?还是家里人不要你了?"
      "我没有迷路,"阮皎皎说,"也没有被人抛弃。我是来找朋友的。"
      "你的朋友是谁?"鸡问,"是人,还是鸡?"
      阮皎皎转过头,看了一眼蹲在地上、急得动来动去的那一坨泥巴和鸡毛。
      "我的朋友,"她说,"之前是人。现在是鸡。将来,又会是人。"
      鸡顺着她的目光,看了一眼萧砚。
      "你的朋友在我这里,过得很好。"鸡说,"他走丢了,我收留了他。现在我是人,他是我养的鸡。"
      "你要是愿意,也可以留下来。我会好好照顾你们的。"
      阮皎皎摇了摇头。
      "不行。"她说,"我也是人。人不能养人。你不能养我。"
      鸡看了她一会儿:"哦。那你走吧。你没有迷路,可以自己回去。"
      "你吃人吗?"
      萧砚在旁边听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他没想到,她就这么问出了口。
      "我是人。"鸡说,"人不能吃人。"
      "那你吃鸡吗?"
      萧砚手心里全是汗。
      鸡沉默了一会儿。
      "不吃。"
      "既然你不吃,"阮皎皎说,"那就放这些鸡走吧。"
      "他们有的迷了路,有的被家里人丢了。"鸡说,"离开我,他们会死的。"
      阮皎皎想了想。
      "如果山里没有狼吃兔子,"她问,"兔子在山里能活吗?"
      "能。"
      "如果山里没有猫抓老鼠,老鼠在山里能活吗?"
      "能。"
      "那,"阮皎皎看着它,"如果人不吃鸡,一只聪明的鸡,在山里能活吗?"
      鸡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"……能。"
      阮皎皎笑了。
      "你看,"她说,"这山里,就我和你两个人。我们都不吃鸡。他们在山里,能活的。"
      鸡想了想。
      "是的。"它说,"我从来没有关着他们。他们虽然是我养的鸡,可他们想走,随时都可以走。"
      话音刚落,山坳里那一群人鸡,像是终于听懂了什么,愣了一瞬,然后连滚带爬地,争先恐后地往山坳外面跑。
      萧砚也很想跑。他想去洗澡,想去穿衣服,想去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埋起来。可他看了一眼站在鸡面前的阮皎皎,又不敢走。
      万一打起来呢?
      "没关系的。"阮皎皎回过头,冲他笑了一下,"你可以出去等我。"
      萧砚咬了咬牙。他光着身子,手无寸铁,留在这里也是拖后腿。他决定先出去换衣服,拿了剑再杀回来。
      他一扭头,抱着自己的衣服和剑,蹲着冲了出去。

      山坳里,最后还剩下五个人。
      他们没有跑。他们站在原地,低着头,浑身糊着泥巴和鸡毛,一声不吭。
      "他们没有家了。"鸡说,"只有我,愿意收留他们。"
      阮皎皎看着那五个人,看了很久。
      "你真的很善良。"她说,"你是一个好人。"
      鸡一下子高兴了起来,翅膀都扑腾了两下。
      "是的。"它说,"我读过很多书。书上的道理,我都记得。"
      "可是,"阮皎皎说,"你现在,还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。"
      鸡的声音沉了下来:"你什么意思?"
      "书上说,"阮皎皎不紧不慢地说,"人和动物最根本的不同,是人会制造工具,会使用工具。你读了很多书。可是,你会造书吗?你会做笔吗?"
      鸡沉默了。
      它想了很久。
      "不会。"它说,"怎么才能会?"
      "首先,你得有手,有脚。"
      鸡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翅膀,又看了看自己的爪子。
      "怎么才能有手脚?"
      "继续修炼。"阮皎皎说,"你修炼了很多年了吧?再修下去,你就会有手,有脚。你就可以拿起笔写字,捧起书来读。到那时候,你可以用你自己的羽毛做笔,写你自己的感悟,写你自己的故事。"
      鸡看着她,很久没有说话。
      "……我知道了。"它终于说,"可是,这些鸡怎么办?我离开这里,他们会死的。"
      "没关系。"阮皎皎说,"总有善良的农户,愿意收留五只鸡的。"
      "可是,人会……"
      "不会的。"阮皎皎打断了它,"我会告诉别人,他们是五个人。他们有手有脚,会读书,会写字,会说人的话。没有人会知道他们是鸡。"
      "没有人知道,就不会有人吃他们。"
      鸡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      最后,它妥协了。
      "好吧。"它说,"我相信你。"
      它转过头,对着那五个人,轻轻地叫了几声:"咯咯咯。"
      那五个人站在那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他们在哭。哭着,也叫了几声:"咯咯咯。"
      "去吧。"阮皎皎对他们说,"去外面等我。要是碰见我的朋友,就跟他说,我很快就出来。"
      五个人走了。

      山坳里,只剩下一个人,和一只鸡。
      "道友,"阮皎皎说,"你现在,没有牵挂了吧?"
      "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,接着修行吧。"
      她顿了顿,看着那只蹲在石头上的、黄褐色的、红冠子的母鸡。
      "人虽然不会吃人,"她说,"可是人会杀人。你一定要小心。"
      "不要再像这样,相信人了。"
      鸡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      然后,它深深地,对着她低下了头。
      "祝道友,得证大道。"
      它张开翅膀,飞了起来。飞过山坳,飞过那一片它守了很多年的山,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,最后变成了天边的一个小黑点,看不见了。
      阮皎皎站在原地,看着它飞走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
      "鸡呢?!"
      萧砚提着重剑杀了回来。他已经在溪水里把自己搓了三遍,换上了干净衣裳,可头发上还粘着两根鸡毛,自己没发现。
      "飞走啦。"阮皎皎说。
      "飞走了?"
      "嗯。"阮皎皎回过头,冲他笑了笑,"不会再养人了。放心吧。"
      萧砚站在那里,张着嘴,看看空荡荡的山坳,又看看她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      他摸不着头脑。他想不通她到底跟那只鸡说了什么,能让一只元婴期的大妖,自己飞走了。
      可他看着她那张平平静静的脸,最后还是把满肚子的问题咽了回去。
      "……行吧。"
      望舒看着他头发上那两根鸡毛,终于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
      很多年以后。
      在一处很深很深的山里,在一间没有人知道的草屋里,有一个人,坐在窗前,写书。
      她用的笔,是用自己的羽毛做的。
      她写的第一行字是:
      我叫李大官。我曾经是一只鸡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9章 第 29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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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第一卷11.3号结束。11.4号开始第二卷,一天两章,目前更新到11.5号,基本每天3000字上下,全文已写完,放心观看,绝对不坑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