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8、第 28 章 事发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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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那以后，望舒过上了一种很奇怪的日子。
接任务，下山看哥哥，回宗；接任务，下山看哥哥，回宗。
他每次下山都带着东西。丹药，灵石，他自己抄的心得，有时候是一件御寒的法衣，有时候只是一包镇上买的桂花糖。他把自己修炼时走过的弯路一条一条地讲给哥哥听，哪里容易岔气，哪里要慢，哪里可以快一点。
阮昭进步得很快。引气入体，练气一层，三层，五层。快得让望舒又惊又喜。
望舒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日子。
等哥哥筑基。
等哥哥筑基了，就有了能拿得出手的修为，就能堂堂正正地入宗。到那时候，他就带着哥哥去见陆知微，把所有的事一起摊开：庆国的事，杂役院的事，功法的事。他会认错，会领罚。至于陆知微为什么瞒着他，他不问了。反正陆知微瞒了他四年，他在哥哥的事上也瞒着陆知微，两个人扯平了，谁也不欠谁。
他想，到那时候，他就不是一个人了。
在那一天到来之前，他一直在躲。
他躲着陆知微。早上天不亮就去任务堂，晚上很晚才回鸣鹤峰。回来了也不去静室，直接回自己房里，关上门。偶尔在廊下碰见，他就低着头，喊一声"真人"，然后侧着身子从旁边溜过去。
他不再跟陆知微说剑坪上练了什么，任务里碰见了什么，藏经阁里又读了什么书。不再在赢了之后，下意识地往某个方向看一眼。
他不敢看。他怕一看，就什么都藏不住了。
陆知微觉得她在闹脾气。
他不知道是为了什么。也许是那次秘境之后他训得太狠了，也许是约法三章管得太紧了，也许只是十八岁的姑娘，到了什么都不想跟人说的年纪。
他没有问。
他只是每天夜里推演完星盘，会低头看一眼掌心。那里浮着一粒很淡的光点，是那枚星纹玉符的另一端。光点在哪里，她就在哪里。
任务堂。后山。某个三百里外的村子。某个宗门的地界。山下的镇子。
山下的镇子，出现得越来越多了。总是同一个地方，镇东头，临街的一间屋子。
他想，大概是在镇上交了什么朋友。散修，或者凡人，都无所谓。
只要光点还在，只要他能随时找到她，就够了。
他收起手掌，没有再看。
槐树坳的事，不知道是谁先传出去的。
也许是吴策那张停不下来的嘴，也许是任务堂里那几个执事，也许是槐树坳的村民，逢人就说有个穿白衣的仙姑，一个人进了北山，把全村的孩子都抱了回来。
总之，来找望舒组队的人，一下子多了起来。
有内门的，有外门的，有和他切磋过几次的，也有以前在背后笑过他的。他们站在任务堂门口，有点不好意思地搓着手："阮师妹，这一趟……你有空吗？"
望舒几乎来者不拒。
他记着陆知微那八条，记着秦素说的"别硬撑"，记着槐树坳那间石室里干瘪的尸体。每一次出门，他都是守夜最多的那个，是冲在最前头的那个，也是最后一个走的那个。有同门受了伤，他背着人走了几十里山路；有同门被困在阵里，他一剑一剑地劈，劈到虎口裂开，也不肯先走。
可他也学会了别的东西。他会在进村之前挨个检查袖口，会蹲下来看清楚地上的骨头，会在别人哭诉的时候，先问一句"你们亲眼看见了吗"。
慢慢地，宗门里的人提起他，说的不再是"执枢真人的那位"，也不只是"槐树坳那个"。
他们说：跟阮师妹出门，心里踏实。
秦素成了他最常一起出任务的人。吴策嘴碎，方默话少，顾远不知道为什么，总是抢着替他准备东西，抢完了又板着脸，像是怕人看出来。
外门那个跟他学过剑招的小师妹，现在每次看见他，都会远远地跑过来，喊一声"阮师姐"，然后红着脸塞给他一包自己晒的果干。
周恒有一回在后山的小亭子里碰见他，愣了一下，然后举了举手里的酒坛："槐树坳的事，我听说了。"
望舒在他对面坐下："你不是说，在天衡宗，不听话的人出不了头吗？"
周恒看了他很久，笑了一下："你不一样。你出头，不是因为谁给了你机会。是你自己一剑一剑砍出来的。"
他给望舒倒了一碗酒。望舒没喝，捧在手里，看着碗里晃动的月亮。
他也在宗门外头交到了朋友。
他第一次见到萧砚，是在一趟除妖任务里。南边一个小宗门发信求援，说山里出了一只吃人无数的鸡妖，金丹修为，他们对付不了。望舒接了任务赶过去，才发现同来的还有一个北山剑宗的弟子，叫萧砚，背着一柄比他人还长的重剑，一开口就是："你就是那个皎月仙子？听说你在散修台上打遍同阶，怎么不来我们剑宗的擂台上打？"
望舒被他问得一愣："……你们不是看不起散修台吗？"
"那是他们。"萧砚理直气壮，"我看得起。能打就是能打，在哪儿打都一样。"
那一趟任务的经过，萧砚后来一辈子都不愿意再提。旁人问起，他只说那只鸡妖最后飞走了，不会再害人；再追问，他就涨红了脸，梗着脖子说"反正幸好去的是我"，然后死活不肯往下讲。望舒在旁边听着，笑得直不起腰。
鸡妖的事过去没多久，南边好几个宗门联合清剿兽潮，两人又被分在了一队。
那一趟兽潮打了七天七夜。第七天，两人背靠背守着一道山口，身前是望不到头的妖兽，身后是一整座来不及撤走的镇子。望舒使到了第八式，萧砚的重剑砍卷了刃。最后援兵赶到的时候，两个人坐在尸堆里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一起笑出了声。
萧砚临走的时候，拍着他的肩膀说："以后来北边，找我。我请你喝酒，喝最烈的。"
"我不会喝酒。"
"那就学。"
也是在那一趟任务里，他又见到了苏晚。
散修被各宗门雇来做向导和斥候，苏晚就在其中。她远远地看见望舒，眯了眯眼，走过来，上上下下地打量他。
"阮仙子，"她说，"不戴面具了？"
望舒一下子脸红了。
苏晚看着他那副样子，终于笑出了声。
"那时候我就猜，你是天衡宗的。"她说，"随口一句'丹峰'，你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"
"……你那时候就知道了？"
"散修的规矩，不问来路。"苏晚耸耸肩，"何况，看你那副喝一口酒就呛成那样的样子，也不像是坏人。"
那天晚上，苏晚把陈九也拉来了。陈九看见他，一巴掌拍在他背上，差点把他拍进火堆里："好你个阮仙子！骗了我们这么久！"
"我没骗……"
"罚酒！"
望舒被灌了半碗，呛得满脸通红，陈九和苏晚笑得前仰后合。老孟没来，陈九说，老孟去北边雪原找那个能一剑斩开冰河的老剑客了，说是要在死之前，把断了的剑再接起来。
望舒听着，心里有点发酸，又有点暖。
他忽然意识到，自己已经有了很多朋友。秦素，吴策，方默，周恒，萧砚，苏晚，陈九。天衡宗里的，天衡宗外的，宗门的，散修的。
四年前，他躺在鸣鹤峰上，睁眼看到的只有陆知微。
现在，他闭上眼，能想起很多张脸。
陆知微是在第三次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，察觉到不对的。
第一次，是在宗门的长老议事上，有人随口提了一句："执枢，你那位未婚妻，在槐树坳立了大功啊。"
第二次，是一个北山剑宗的长老来访，临走时笑着说："我那不成器的徒弟，回去就念叨皎月仙子，说要跟她再比一场。"
第三次，是他路过任务堂，听见两个外门弟子在议论："下个月的任务，一定要抢到阮师姐那一队。"
他站在廊下，很久没有动。
她的名气在变大。认得她的人，越来越多。宗门里的，宗门外的。记得她的剑，记得她的脸，记得她说话的样子、笑的样子。
这不是好事。
他原本以为，只要把她留在鸣鹤峰上，让她少见人，等到那一天，一切都会悄无声息地过去。可现在，太多人认得她了。太多人会记得，阮皎皎‘原本’是什么样子。
他想，得管一管了。
他还没找到机会开口，掌门先来了。
掌门进门的时候，脸上没有了平日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。他把一枚留影石放在桌上，推到陆知微面前。
"宁国皇室，"掌门说，"一夜之间，满门被屠。"
留影石亮起来。火光，血，倒塌的宫殿。一个身形瘦削的人站在尸堆中间，脸上一道长疤，从眉骨斜到下颌。他手里握着一柄剑，剑上流转的，是天衡宗内门功法独有的灵力纹路。
"练气圆满，"掌门说，"用的是咱们天衡宗的内门功法。他杀完了人，还站在城楼上喊，说大庆复国了。"
"执法堂查过了。他自称阮昭，大庆太子。"掌门看着陆知微，"你那位未婚妻的，亲哥哥。"
陆知微看着留影石里那张脸，很久没有说话。
"功法是从哪里漏出去的，不用我说了吧？"掌门说，"人已经押回来了，关在执法堂。私传内门功法，以宗门之法屠戮凡间皇室，沾了这么大的因果，按宗规，该当如何，你比我清楚。"
"他死了，这笔账也就了了。"
"至于你那位……"掌门顿了顿，"看在你的面子上，我可以当不知道。"
陆知微依旧没有说话。
良久，他站起身。
"给我一日想一想。"
那一日，鸣鹤峰的静室，门关着。
道童对求签的人说：真人闭关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陆知微出现在掌门的殿里。
"废了就行。"他说，"留他一命。"
掌门看着他，眯起了眼睛。
"执枢，"他慢慢地说，"你向来是不管这些事的。"
陆知微没有解释。
掌门沉思了片刻，终于点了点头。
"好。废去阮昭修为，逐出宗门地界，永不得再踏入修行一步。"他说，"这个面子，我给你。"
陆知微转身要走。
"执枢。"掌门在他身后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一字一句，"管好你的未婚妻。"
"下一次，我未必还能给这个面子。"
陆知微双拳紧握，没有回头。
作者有话说
第28章 第 28 章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