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7、第 27 章 规矩 ...

  •  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一个多月。

      周平是在一个下着雨的傍晚,找到鸣鹤峰山脚下来的。
      望舒认得他。头一年在外门接杂活的时候,有一回巡山撞上一窝火狐,两个外门弟子吓得腿都软了,是望舒提着剑挡在前头。周平就是其中一个。那天回来,他红着眼睛,非要给望舒磕头,被望舒一把拽了起来。
      那时候他十五岁,圆脸,笑起来有两颗虎牙,一口一个阮师姐,喊得比谁都响。
      现在,他站在雨里,左边的袖管空荡荡的,被风吹得一飘一飘。

      "阮师姐。"他说,"我想请你,陪我去一趟任务堂。"
      望舒在山脚下的小亭子里,听他把事情讲完了。
      一个多月前,周平和他师兄孙岐,在任务堂接了一桩除妖的活。木牌上写着:北岭有妖兽伤人,筑基中期,报酬三十贡献点。
      两个人到了北岭,才发现那妖兽是金丹。
      孙岐把周平推下了山崖,自己留在了那里。周平滚下山崖,摔断了腿,在崖底爬了三天,被采药的凡人捡了回去。等他养好伤,回宗门禀报的时候,左胳膊已经保不住了。
      孙岐的尸首,是执法堂的人后来去收的。只剩下半截。
      "我不是来闹的。"周平说,声音很平,"我就是想替我师兄,讨个说法。他家里还有个老娘,在山下的镇上,眼睛不好,就靠他每个月寄回去的那点灵石。现在他没了,抚恤总该有一份。"
      "还有……"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只空袖管,"那木牌上写错了。筑基和金丹,差了一整个大境界。要是写对了,我们不会去。师兄不会死。"

      第二天,望舒陪他去了任务堂。
      任务堂的执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筑基后期,坐在柜台后头,听周平说完,翻出那桩任务的底档,看了看,抬起头,客客气气地说:
      "周师侄,木牌底下有一行小字,你看见了吗?"
      他用指头点了点:情报仅供参考,任务风险自担。
      "任务堂的消息,是从山下报上来的。报信的是凡人,凡人分不清筑基和金丹,这是常有的事。任务堂不可能每一桩都派人去核实,真要那样,一年也挂不出十块木牌。"
      "所以,这一桩,任务堂没有过错。"
      "那抚恤呢?"周平问。
      "抚恤不归任务堂管。"执事说,"弟子任务中亡故,抚恤走执法堂。你去执法堂问。"

      他们去了执法堂。
      执法堂的管事翻了半天册子,说:"抚恤要有任务堂出具的文书,证明孙岐是在宗门任务里亡故的。没有文书,我们不能发。"
      他们又回了任务堂。
      任务堂的执事说:"文书可以开,但要主事执事签押。主事执事这个月在闭关,下个月初出关。"
      他们等了一个月。
      下个月初,主事执事出关了,看了看那份文书,又看了看孙岐的名册,皱起了眉头:"孙岐是外门弟子,可他前年在内门的丹房挂了个名,算半个内门。内门弟子的抚恤,得走内门的章程,要他师父签字。"
      "他师父前年就云游去了。"周平说,"一直没回来。"
      "那就等他回来。"
      "要是他一直不回来呢?"
      主事执事看了他一眼:"那就只能等着。"
      周平站在柜台前头,攥着那份盖了一半章的文书,攥得指节发白。
      "我师兄死了。"他说,声音有点抖,"他娘在山下等着。你们让我等,让我跑,跑了一个多月,从这个堂跑到那个堂,从这个执事跑到那个执事,到头来,就一句等着?"

      "一句情报仅供参考,一句不归我们管,一句他师父不在?"
      主事执事放下了笔。
      他抬起头,看着周平,神色里没有一点恶意,甚至还带着几分疲倦的耐心。
      "周师侄,"他说,"你也别这样。"
      "没有人想为难你。大家都是按照规矩办事。"
      "所以,收起你那副受害者的样子。"

      任务堂里很安静。
      来来往往的弟子们,有的扭头看了一眼,又若无其事地把头扭了回去。柜台后头那个年轻的记录弟子,低着头,一笔一笔地抄着册子,像是什么都没听见。
      周平站在那里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      然后,他慢慢地,转过了头。
      他看着望舒。

      望舒知道他是什么意思。
      他知道,周平从那个下雨的傍晚,走到鸣鹤峰山脚下来找他的时候,心里想的,就是这个。
      不是要他陪着跑。是要他开口。
      只要他回鸣鹤峰,跟陆知微说一句话。只要一句。陆知微会帮他的,陆知微从来都会帮他的。明天一早,任务堂的主事执事就会亲自把那份文书送到周平手里,执法堂的抚恤一个时辰之内就会发下来,孙岐的老娘每个月都会收到灵石。说不定,任务堂往后挂木牌,还会多派一个人去山下核实。
      谁都不会说半个不字。
      因为他是执枢真人的那位。

      望舒张了张嘴。
      他开不了口。
      这一年,他在外门接杂活,被人笑"装模作样""闲得慌";他在任务堂门口排队,跟别的弟子一样等木牌,一样领贡献点;他在剑坪上,一场一场地打,从来不报陆知微的名字。他拼了命地,想让旁人看见的,是阮皎皎,是他自己,不是"执枢真人的未婚妻"。
      他见过那些人。走特例的人。仗着师门、仗着家世、仗着某位长老的一句话,越过所有人,拿走本该轮到别人的东西。他看不起他们。
      要是他今天回去求了陆知微。
      那他,跟他们,又有什么分别?
      这一套规矩,是错的。他知道是错的。可他要是用陆知微去撬开它,他撬开的,只是周平这一扇门。下一个周平,下下个周平,还是会站在这个柜台前头,攥着一份盖了一半章的文书,听着那一句:没有人想为难你。
      而他,就成了这套规矩里,最大的那个例外。

      他就那么站着,一句话都没说出来。
      他看着周平。
      看着那双眼睛里,那一点光。
      那一点从雨里一路走到鸣鹤峰山脚下、跟着他从任务堂跑到执法堂、从执法堂跑回任务堂、等了一整个月都没有灭掉的光。
      一点,一点地,暗了下去。

      周平笑了一下。
      笑得很难看。嘴角扯了扯,那两颗虎牙露出来一点,又收了回去。
      "阮师姐也是按照规矩做事。"他说,"或许,也有自己的苦衷。"
      他低下头,冲望舒弯了弯腰。
      "是师弟冒失了。"
      然后,他把那份盖了一半章的文书,叠好,揣进怀里,转过身,一个人走出了任务堂。
      空荡荡的袖管,在门口的风里,一飘一飘的。

      望舒站在柜台前头,很久都没有动。
      柜台后头的主事执事,已经低下头,接着批他的册子了。
      没过几天,周平下山了。
      废了一条胳膊,修为停在练气,留在宗门里,也没什么出路。他走得悄无声息,连铺盖都没带走几件。
      后来,望舒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。
      任务堂门口,偶尔有外门弟子提起他,说起北岭那桩任务,说起那个被推下山崖的小师弟。说着说着,就叹一口气。
      "他命不好。"
      然后,就说起别的事了。

      那天夜里,望舒回到鸣鹤峰。
      陆知微坐在院子里煮茶,像是随口一提,头也没抬:"听说,你这阵子,陪一个外门弟子跑了一个多月的任务堂。"
      望舒的手,顿了一下。
      他不知道陆知微是从哪儿听说的。他也不知道,陆知微听说了多少。
      陆知微斟了一杯茶,推到他面前。茶汤清亮,冒着袅袅的热气。
      "往后,你有什么需要,"陆知微说,语气淡淡的,像在说明天的天气,"随时跟我提就是了。不用觉得为难。"
      "你是我的人。"
      "这也不是什么大事。"

      望舒捧着那杯茶,没有接话。
      茶很烫,烫得他指尖发疼。
      他想起任务堂里,那个主事执事放下笔,疲倦又耐心地说:没有人想为难你。
      他想起周平那一点暗下去的光。
      他想起陆知微方才那句话。
      你是我的人。
      不是大事。
      对陆知微来说,一个外门弟子的一条胳膊,一个死在北岭的孙岐,一个眼睛不好的老妇人,确实不是什么大事。只要他开口,陆知微抬一抬手,就过去了。
      可他不想开这个口。
      他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。
      很久以后,他才轻轻地,嗯了一声。

      那天夜里,望舒怎么也睡不着。
      他躺在床上,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亮得他心烦。他拉过被子蒙住头,月光还是从被角的缝里漏进来。
      他想起庆国。
      荣国人打过来的时候,父皇母后死的时候,哥哥在杂役院里挑水的时候,陆知微在哪里?他算得出天下人的命,他抬一抬手,一个外门弟子的抚恤就能发下来。那一个国呢?他为什么不出手?
      他想起重逢那天,哥哥说的话。那个人当年保庆国风调雨顺,不是为了庆国。是为了你。
      为了你。
      你是我的人。
     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。
      望舒把脸埋进了枕头里。
      心底有个声音,很轻,却一下一下地敲着他:我不想这样。
      我不想做谁的人。不想做谁护在身后的那一个,不想做谁一抬手就替我摆平一切的那一个。我不想成为谁的附属。我是望舒,是一个独立的人。
      现在做不到,那就总有一天能做到。
      可这个声音刚冒出来,另一个声音就笑了。
      你算什么呢?你住在鸣鹤峰上,吃的丹药,穿的法衣,练剑用的那截剑胚,哪一样不是别人拿命都换不来的东西?你在外门排队领木牌,旁人笑你装模作样,可你心里清楚,谁敢真的为难你?你仗着陆知微,已经仗了四年了。
      现在,轮到一个真正用得着的时候,你倒想起你的自尊心来了。
      望舒蜷在被子里,觉得自己又蠢,又矫情。
      他睁着眼睛看着帐顶,一点一点地,把这些念头理清楚。
      他不怪陆知微。
      他也不该怪陆知微。
      庆国是他的,不是陆知微的。父皇母后是他的父皇母后,哥哥是他的哥哥。救庆国,从一开始就是他的事。陆知微为他劳心费力了四年,他有什么资格去指摘人家,为什么没有替他把这件事也一并做了?
      是他自己没用。救不了父皇母后,救不了庆国,连周平那一份抚恤,都帮不了。说到底,是他的本事不够。
      和陆知微,没有一点关系。
      他不能怨他。
      他不怪他。
     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说了一遍,又说了一遍。说到后来,他自己也分不清,是真这样想,还是只是想这样想。
      可他不想再往下分了。
      他是阮皎皎,是执枢真人的命定之人。可他也是望舒。他是他自己,不是谁的什么人。
      还好。他想。哥哥是吃了些苦,可哥哥还活着,已经引气入体了。等哥哥筑了基,进了宗门,他们兄妹两个,一起往上走。
      现在,还不晚。
      窗外的月亮慢慢地移过去了。
      天快亮的时候,望舒才睡着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7章 第 27 章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
作者公告
第一卷11.3号结束。11.4号开始第二卷,一天两章,目前更新到11.5号,基本每天3000字上下,全文已写完,放心观看,绝对不坑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