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朔望》墨羽白鸦

26、第 26 章 强行破关

　　回宗交任务的那天，任务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　　执事看着顾远递上来的回报，看了三遍，才抬起头："槐树坳那个……是金丹邪修？前两拨人，都折在里面了？"
　　"是。"顾远说，"阮师妹一个人进的山。"
　　执事的目光落在望舒身上，停了很久。
　　那之后，任务堂里再有人提起"执枢真人的那位"，后面跟着的，不再是"装模作样""闲得慌"，而是"槐树坳那个"。
　　望舒自己没怎么在意。他交完任务，领了贡献点，就回了鸣鹤峰。

　　静室的门开着。
　　陆知微出关了。他坐在廊下，面前摆着一壶茶，茶早就凉了，也不知道坐了多久。他的脸色比闭关前白了一些，望舒以为是闭关的缘故。
　　望舒在台阶下站住了。他在路上想好了一股脑儿的话，庆国，哥哥，骗了他四年的那些事。可真看见了这个人，那些话却一句也冒不出来。
　　"过来。"陆知微说。
　　望舒走过去。陆知微抬手扣住了他的手腕，一缕灵力探了进来，顺着经脉一路往下，在丹田的位置停住了。
　　那里，金丹的边缘上，有一道极细的裂痕。是那间石室里的符阵，硬生生往外扯的时候留下的。
　　陆知微的手指，微微地收紧了。
　　"谁动的。"
　　不是问句。望舒低着头，把槐树坳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。村里的孩子，假任务，石室里那五具干瘪的尸首，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。他说得很平，只是说到剑刺进去的那一下，声音顿了顿。
　　陆知微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。
　　望舒说完了，就等着。等那一条一条的数落，第一、第二、第三，像上一回在床边那样。
　　可陆知微只问了一句："玉符为什么不捏？"
　　望舒愣了一下。他摸了摸袖子，那枚星纹玉符还贴着手腕，温温的。
　　"你在闭关。"他说，又小声补了一句，"而且……我想试试，我自己能不能走出来。"
　　廊下安静了一会儿。风把一片落叶吹到了茶盏边上。
　　陆知微看着他："这一回，你是走出来了。要是没走出来呢？"
　　望舒张了张嘴，没答上来。
　　"金丹再多裂一分，你这辈子就停在金丹了。"陆知微的声音很平，"再多两分，你就和石室里那五个人一样。"
　　"下一回，不管我在不在闭关，捏。"
　　望舒低着头，小声说："……知道了。"
　　陆知微松开了他的手腕，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玉瓶，放在他手心里："一日一颗，七日。这七日，不许动用灵力。"
　　望舒握着玉瓶，站了一会儿，见他再没有别的话，转身要走。
　　"……第一次？"
　　身后的人忽然开口。
　　望舒停住了脚，没有回头。过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　　陆知微没有再说什么。

　　那天夜里，望舒又梦见了那只手。
　　冰凉的，瘦得只剩骨头，握着他握剑的手，一寸一寸地往自己胸口里送。那人凑过来，笑着说：小姑娘，你以为你比我干净吗？
　　他一下子惊醒了，浑身是汗。
　　屋里黑着。可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香味，清清凉凉的，像雪后的松林。床头的小几上，点着一炷安神香，已经烧了一小半。
　　他不记得自己点过。
　　门纸上，映着一个影子。有人坐在他门外的廊下，一动不动。
　　望舒看着那个影子，没有出声。他把被子拉到下巴，闻着那股松雪一样的香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又睡着了。
　　这一回，没有做梦。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廊下空空的。谁也没有提起。

　　他没有告诉她的是，闭关的第七天，掌心那粒光点，灭了。
　　那是星纹玉符的另一端。自打她接过玉符那天起，它就没有灭过。她在任务堂，在后山，在三百里外的林子里，它都在。
　　那一夜，它就那么灭了。像是被什么东西合在了掌心里，一点光都透不出来。
　　他强行破了关。一口血涌到喉头，又被他咽了回去，咽不住的那一点，溅在了袖口上。他去推星盘，星盘上又是一片混沌，和她偷跑下山的那一回一样，什么都看不清。
　　他已经走到了门口。
　　天快亮的时候，那粒光点，又亮了。
　　很淡，很弱，却在动。慢慢地，一点一点地，从山上往山下挤，挤到了一个村子里，就不动了。
　　他站在静室门口，一只手扶着门框，看着那粒光点停在那里，直到日头升到了山顾。
　　她没有捏玉符。
　　她一个人，走出来了。
　　他应该高兴的。他教过她的那些，她记住了，她做到了，她不再是那个要他赶去山坳里捡回来的孩子了。
　　他慢慢地坐回了蒲团上，把袖口那一点血迹折进了袖子里。
　　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。

　　那之后好几天，望舒都想去问。
　　他在静室门口站了很久。门开着，陆知微就在里面推演星盘，一身白衣，侧脸在烛光里显得很淡。
　　望舒张了张嘴。
　　庆国亡了，你早就知道，对不对？
　　我哥哥在外院挑了几个月的水，你也知道，对不对？
　　你说"他回去了""都没事"，是骗我的，对不对？
　　这些话他在路上想了一百遍，每一句都想好了怎么说。可是站在这里，看着那个人，他一句都说不出来。
　　他怕。
　　他怕陆知微说"是"。更怕陆知微说出一个他没办法反驳的理由：斩断凡尘，因果，道心。那些理由，他自己在阮昭面前，也说过。
　　他还怕另一件事。他给了哥哥功法。如果他去问陆知微为什么骗他，陆知微会不会反过来问他，这些日子往山下跑，是去做什么？
　　陆知微抬起头："有事？"
　　"……没有。"望舒说，"我下山一趟，买点东西。"
　　他转身就走，走得很快，像是在逃。

　　镇上那间临街的破屋里，阮昭盘膝坐在床板上，正在调息。
　　望舒推门进去的时候，他睁开眼，冲他笑了一下："回来了？"
　　"嗯。"望舒在他对面坐下，"哥，你练得怎么样？"
　　阮昭伸出一只手，掌心向上。
　　一缕极细极淡的白气，从他的掌心升起来，在昏暗的屋子里微微地亮着，像一根风中的蛛丝。
　　望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："引气入体了？！"
　　"前天夜里。"阮昭说。
　　望舒愣了一下。他算了算日子，他把功法交给哥哥，还不到一个月。
　　他当年引气入体，花了小半年。
　　"哥，你好厉害。"他由衷地说，"你悟性比我好多了。"
　　阮昭笑了笑，没有说话。

　　望舒走后，阮昭去了街口的茶寮。
　　他这些日子常去。点一碗最便宜的粗茶，坐在最角落的位子上，一坐就是大半天。茶寮里人来人往，行商，脚夫，偶尔有几个穿着道袍的散修，说什么的都有。
　　今天大家说的是同一件事。
　　"南边三百里一个叫槐树坳的村子，听说没？山里藏着一个吃修士的邪修，金丹！前后折进去五个仙长。"
　　"后来呢？"
　　"后来天衡宗来了个穿白衣的仙姑，十八九岁的样子，一个人进的山。第二天一早，把全村的孩子都抱了回来！"
　　阮昭握着茶碗的手，停住了。
　　那个说得唇飞色舞的行商还在比划："一个金丹啊！你们知道金丹是什么光景吗？一个金丹修士往城楼上一站，就抵得上一国的兵！"
　　茶寮里哄地一声，有人不信，有人跟着吹。
　　阮昭没有跟着笑。他坐在角落里，低头看着茶碗里自己的影子。那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疤，在浑浊的茶汤里，是一道暗色的线。
　　他的妹妹，一个人，就能抵一国的兵。
　　他把茶钱放在桌上，走了。
　　那天夜里，镇东头那间破屋的窗纸上，一直映着一个盘膝而坐的影子，没有点灯，也没有动，一直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