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5、第 25 章 望舒 ...

  •   他们在槐树坳又留了一天。
      村民们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搬了出来,腊肉、鸡蛋、自家酿的米酒,堆满了村长家的桌子。那个在井边哭的妇人抱着她的小宝,非要给望舒磕头,被他慌慌张张地扶住了。
      望舒没吃什么。
      他筑基之后本就不必吃饭,可就算饿,他也吃不下。一闭上眼,就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那只冰凉的、瘦得只剩骨头的手,还有剑刺进去时那种又软又热的感觉。
      他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看着自己的手。
      血早就洗干净了。可他总觉得还有。

      秦素在他身边坐了下来。
      她端着一盆温水,里面泡着一块干净的布巾。
      "手。"她说。
      望舒愣愣地把手伸过去。秦素拧干了布巾,拉过他的手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。擦得很慢,很仔细,连指甲缝都没放过。
      "我第一次杀人,"秦素说,眼睛看着他的手,没有抬头,"是十六岁。一个劫道的散修,想抢我身上的储物袋。我杀了他之后,三天没睡着觉,一闭眼就是他的脸。"
      "后来呢?"
      "后来就好了。"秦素说,"也不是真的好了。是慢慢地,就不那么常想起来了。"
      她把布巾放回盆里,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小盒药膏,挑了一点,抹在他手背上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上。
      "别学吴策他们几个,什么都硬扛。"她说,"咱们女子出门在外,本就难些。受了伤,别撑着,跟我说。"
      望舒看着她。
      在这个世界里,他被人叫过公主,叫过师妹,叫过仙子,叫过"执枢真人的那位"。可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"咱们"。
     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既不觉得自己是"男人",也不觉得自己是"女子"。他只是望舒。可秦素说"咱们"的时候,语气那么自然,那么理所当然,好像他们天生就站在一边。
      他忽然觉得,这样也挺好。
      "……谢谢你。"他说。

      吴策从后面探出头来,手里拎着一坛米酒:"哎哎,你们俩躲在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?"
      "关你什么事。"秦素头也不回。
      "阮师妹,"吴策一屁股坐在另一边,也不管人家理不理他,"我可跟你说,昨晚我们在村外等得快急死了。顾师兄攥着传讯符,攥了一宿,好几回差点就传讯回宗门了。"
      望舒一愣,看向不远处的顾远。
      顾远站在槐树的另一头,背对着他们,像是没听见。
      方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,一声不吭地递给望舒一个水囊,然后在树根上坐下,闭目养神。
      望舒捧着水囊,看着身边这几个人,心里某个地方,悄悄地暖了一下。

      "对了,"秦素忽然问,"你昨天在洞里使的那套剑法,叫什么名字?"
      望舒一愣:"……你看见了?"
      "我们在洞口。"秦素说,"顾师兄说要等天亮,可谁等得住?我们偷偷跟上去了,在石阶上看了半场。进不去,那些符文把整间石室都封死了。"
      她看着望舒:"那套剑法,我在宗门里从来没见过。一招比一招难,到后面那几招,我都看不清你的剑在哪儿。"
      望舒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
      "是……我自己瞎琢磨的。"
      "自创的?"吴策的眼睛都瞪圆了,"你一个金丹初期,自创剑法?"
      "不算完整。"望舒说,"我打算一共十三式。现在只想出来前六式,第七式有个样子了,还没磨好。后面的……还早。"
      "那叫什么?"秦素追问。
      望舒沉默了一下。
      他想起了那个名字。那个他已经四年没有听见过、只在心里偷偷念过的名字。那个他在演武台上差一点脱口而出、又咽回去的名字。
      "……望舒。"他说。
      "望舒?"
      "望舒,"望舒低着头,声音很轻,"是神话里给月亮驾车的神。我的剑,跟着月亮走。"
      他掰着手指,一式一式地数给秦素听:
      "第一式,初生。就是每个月头一天,月亮刚冒出来的那一点点光。"
      "第二式,如钩。第三式,蛾眉。第四式,上弦。第五式,渐盈。第六式,盈凸。"
      "然后是第七式,第八式,第九式,望。月亮最圆的时候。"
      "前九式,就是月亮从什么都没有,一点一点长到满。"
      秦素听得入神:"那后面四式呢?"
      "后面四式,"望舒说,"是月亮从满,一点一点地缺下去。既望,下弦,残月。"
      他顿了顿。
      "最后一式,叫朔。"
      "朔?"
      "每个月的最后一天,"望舒说,"月亮看不见了。可它其实还在,只是背对着人,谁也看不见它。"
      他看着自己的手,轻声说:"我也不知道那一式该是什么样子。我总觉得,要等我明白了一些事,才能使得出来。"
      槐树下安静了一会儿。
      吴策第一个开口,难得地没有耍贫嘴:"……听着挺厉害的。"
      "不是厉害,"秦素说,"是好看。"
      望舒笑了一下。这是他从洞里出来以后,第一次笑。

      "那你的剑呢?"秦素看了一眼他腰间那柄宗门发的制式剑,"你一个自创剑法的剑修,用的还是宗门库里领的剑?"
      望舒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样东西。
      一块约莫三尺来长的剑胚,已经被温养成了很淡很淡的银白色,像是一截凝固的月光。
      "真人给的。"他说,"我筑基的时候。他说,以灵力温养,以心意锻打,我想要一把什么样的剑,它就会长成什么样。"
      "那你想要什么样的?"
      望舒看着剑胚,想了很久。
      "我以前想要一把很快的剑。"他说,"后来想要一把很强的剑。再后来,我听一个散修说,她的剑是她自己的,不是谁给的,也不为谁用,只听她的。"
      "我也想要那样的剑。"
      "可是,"他顿了一下,"我又不想它只听我的。"
      "什么意思?"吴策没听懂。
      "我也说不清。"望舒皱着眉,努力地想,"我不想让它变成……变成一件只会听话的东西。就好像,我想让它是它自己。"
      "那简单,"吴策一拍大腿,"给它炼个器灵啊!有了器灵,剑就有了灵性,能护主,能自己出招,厉害得很!咱们宗里好几位长老的本命法宝,都养着器灵。"
      望舒愣了一下:"器灵……是怎么来的?"
      吴策张嘴就要说,被秦素瞪了一眼,又闭上了。
      秦素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:"大多是妖兽的魂。抓了有灵性的妖兽,趁它活着,把魂魄抽出来,封进兵器里,日夜用灵力炼,直到它忘了自己是什么,只记得护主。"
     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:"也有……用人的。修士的残魂,更好炼,更听话。只是这种事,正道宗门明面上不许,暗地里……谁知道呢。"
      望舒握着剑胚的手,一下子收紧了。
      他想起了那头被锁着的狼。想起了雪瞳豹那双到死都望着洞口的眼睛。想起了赵三那句没说完的话:养大了就是现成的灵宠,还能炼……
      他想起了洞里那个人最后的话:你回去问问你们宗门,那些器灵,是用什么炼的。
      "我不要。"他说。
      声音不大,却很硬。
      秦素看着他。
      "我的剑,不要器灵。"望舒低头看着那截银白色的剑胚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"如果它有一天有了灵,那也得是它自己长出来的。不是从谁身上抽出来,塞进去的。"
      "没有谁,应该被炼成另一个东西。"
      剑胚在他膝上,微微地亮了一下。
      很淡,淡得像是月光落在上面,谁也没有注意到。

      顾远站在槐树的另一头,一直没有回头。
      他听见了身后的每一句话。
      他想起自己在任务堂门口,笑着对她说"师妹剑法好";想起自己在同门面前说"她需要知道吗";想起昨夜,她站在他面前说:"看着不对,你们就先逃,别管我。"
      她让一个算计她的人先逃命,自己一个人进了山。
      他没有逃。他攥着传讯符,在村口站了一整夜。好几次,灵力已经渡进去了,又收了回来。传讯符那头的执事什么时候能看到,谁也说不准。他怕传讯回去,万一被人看见了,宗门来人,看见的是他们四个缩在村外,让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一个人进了山。
      他更怕,天亮了,她不回来。
      可她回来了。浑身是血,抱着一个孩子,身后跟着一整个村子的孩子。
      然后她走到槐树后面,吐得像个第一次喝醉的孩子。
      顾远闭上了眼睛。
      他想,下一次再有高风险的任务,他大概,不会再想着带她去了。
      不是怕她不中用。是他不配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5章 第 25 章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
作者公告
第一卷11.3号结束。11.4号开始第二卷,一天两章,目前更新到11.5号,基本每天3000字上下,全文已写完,放心观看,绝对不坑
……(全显)